天刚蒙蒙亮,常不语就醒了。
厅堂里的蜡烛早已燃尽,铜台上堆着厚厚一层白蜡泪。苏问心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账册。顾长安靠在木榻上,盖着外袍。燕十七横躺在另一张木榻上,受伤的脚搁在榻沿,布条上渗出暗红。沈惊蛰的木榻空着,被褥叠得整齐。
常不语没问。他站起来,穿好短褐。
“去义庄?”苏问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睁眼。
“嗯。”
“一个人?”
“嗯。”
苏问心从桌上摸出一张纸,用手指蘸着残茶画了几笔。“城西义庄,槐树林后面。管事姓吴,胆小,贪杯。别硬来。”
常不语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惊蛰呢?”
“天没亮就走了,说去看赵府周边地形、街巷退路。”苏问心顿了一下,“他自己去的。”
常不语没再问,推门走了。
秋日的早晨,天色灰白,风不大。常不语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他不回头,不绕路。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寻常仵作出门办事。
出西门,往南走约两里,一片槐树林立在路旁,叶子落了大半。林后几间矮房,院墙塌了半边。常不语推开院门,院里堆着几口薄棺,地上散着零落的纸钱灰。
“找谁?”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常不语走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边,棉袄打满补丁,手里端着半碗浊酒。看见常不语,他眯起眼,上下打量。
“你是衙门的人?”
常不语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放在桌上。吴管事拿起来掂了掂,闻了闻,却迟迟没敢动。
“什么事?”
“两个月前,赵府送来一具尸体。我想看一眼。”
吴管事的手一顿,当即把酒壶推了回来。他压低声音,态度格外强硬。
“不行。赵府早早打过招呼,这具尸体不准任何人动。谁动,谁就要惹上身大祸。”
“我不是赵府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还想多活两年。”吴管事把手缩回袖子里,语气满是抗拒,“你走吧。”
常不语没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酒壶旁边。
吴管事瞥了眼银子,喉结微微滚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他的手指下意识在桌沿轻轻敲动——紧张时的小动作。
“不是银子的事。赵府那边……是真的会要命的。”
“赵府不知道我来。”
“纸终究包不住火。”吴管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人听见,“上次有个人来打听尸体的事,转天赵府的人就找上门盘问。我差点就栽进去了。”
话说完,他猛地闭嘴,明显是说漏了嘴。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常不语直直看向他。“上次?什么时候的人?”
吴管事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半个月前……夜里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手还在抖。
常不语没有追问细节。从袖中又取出一块更大的碎银,轻轻摆在桌上。
“你收过赵府五两封口银,账册里都记着。今日你若是拦我,我便直接去衙门翻档。卷宗一出,赵府必然知晓有人暗中查案。到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怀疑是谁走漏了风声?”
吴管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卷宗记录一目了然。”常不语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压迫,“我不能伤你性命,但赵府可以。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吴管事盯着桌上的银子,又望着常不语沉静的神色。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只手伸出去,停在银子上面,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反复了三次。
屋外冷风穿破残墙,吹得老旧门板吱呀作响。
他终于伸手将银子拢进袖中,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院,左手边第二间。门没锁。看完立刻就走。”
常不语拿起酒壶,想了想又放下。“酒留给你。”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愈发破败荒凉。左手第二间是一间低矮的土房,无窗避光,门上的锁扣还是新近更换的。常不语推开门,一股石灰混杂着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静立片刻,等双眼适应黑暗,才走到床边,缓缓掀开草席。
尸体停放日久,皮肤早已青灰干皱。面部布满挫伤,额骨凹陷,初看极易让人以为是高处坠落致死。
常不语没有贸然下结论。他俯身从头部开始细细查验:挫伤边缘粗糙杂乱,是猛烈撞击形成;翻开眼皮,瞳孔浑浊,眼底出血点无异常;颈部肤色发青,是死后血液自然沉积,并无生前扼压痕迹。
他伸手抚向死者锁骨,指尖骤然停下。锁骨下方骨节断裂,断口参差不齐——绝非坠落能够造成,分明是遭重物正面击打所致。再查验肋骨,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皆有裂纹,伤痕由外向内,出手力道极为凶悍。
常不语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冷冷的愤怒。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力道的特征——不是普通人,是练家子,而且下手极狠。
他翻过尸体,仔细查看后颈与腋下。后颈皮肤完好,无任何勒痕。但腋下萦绕一圈浅淡青紫,并非束缚所致,是生前被人强行拖拽手臂留下的印记。
常不语又细致查看死者双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他取出随身小刀,轻轻剔出指甲缝里的污垢——那是长年闭塞积攒的灰黑垢渍,并非泥土沙石。死者生前曾被长期囚禁。掌心一道陈旧划伤,愈合已久;双手无半分老茧,绝非市井劳作或习武之人。
随后检查口腔。牙齿完整无缺损,舌苔泛白,并无中毒迹象。一头发髻油腻打结,多日未曾梳洗,与身上的污垢痕迹相互印证。
最后看向鞋袜。是普通布鞋,鞋底虽有磨损但不严重——此人平日行路极少,绝非底层下人。
常不语直起身,将所有伤情在心中梳理汇总:锁骨重创骨折、肋骨外力裂纹、腋下拖拽淤青、面部撞击伤痕。真相已然清晰——死者绝非坠亡,是生前遭人狠厉殴打,死后被人从高处抛下,刻意伪装成意外坠亡的假象。
他又翻查死者周身衣物。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朴素无补丁。衣领内侧无绣字、无标识,袖口、衣襟夹层也空空如也。蹲身检查棺床四周,地面干净,没有遗留任何零碎物件。全部被人清理过了。
常不语将草席重新盖好,转身走出土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他想起死者腋下的拖拽伤——那说明死者在被打之前,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是被人拖进某个地方的。这不止是灭口,是审讯。
前院的吴管事,此刻手抖得愈发厉害。见常不语出来,始终不敢抬头对视。
“看完了?”
“嗯。”
“看出什么眉目了?”
常不语没有作答,又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存放记录拿给我看。”
吴管事飞快将银子收进袖中,连忙从桌下翻出一本破旧簿册。翻数页后,指着一行字迹潦草的记录。
“九月十七,赵府送来无名尸一具,死因坠亡。仵作胡安验尸,签字画押。”
“胡安家住何处?”
“城西柳巷。家门口常年晒草药,很好辨认。”
常不语合上簿册,直视着吴管事的眼睛。吴管事不敢与他对视,低垂着脑袋,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
“先前那个来打听尸体的人,从头说。”
吴管事肩膀骤然一缩,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钱灰落地的声音。
“是半个月前,夜里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发虚,“头戴斗笠,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样貌。只问了尸体的存放位置,便独自去了后院。看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门外当时还有马车等候,我没敢探头多看。那人走路轻得没有声响,看着格外阴冷,我后怕了好几日。那几天夜里我都不敢熄灯。”
常不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走到院门口时,他驻足回身。
“今日我来过之事,烂在肚子里。你不曾见过我,我也从未来过义庄。”
吴管事连忙点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走出槐树林,天色已然大亮。常不语没有立刻折返暗门司,依照线索先去往柳巷找寻胡安。
胡安家门口,几簸箕草药平铺晾晒。常不语敲了许久房门,始终无人应答。隔壁一位妇人探出头,上下打量着他。
“找胡仵作?”
“嗯。他可在?”
“不在呢。天刚亮就出门了,说是要去衙门办事。”妇人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来了两个黑衣人,帽檐压得极低,在屋里聊了许久。老胡脸色一直很难看,却还是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今早更是天不亮就起身,急匆匆出门了。”
“那二人样貌,可否看清?”
“半点看不清,帽子遮得严实。不过听走路的动静,定然是练家子,脚步轻得很。”妇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街坊都知晓,老胡早年欠了赵府人情。去年他儿子重病,是赵府出手接济了银两。这份人情,他一直不敢怠慢。”
常不语谢过妇人,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去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半个月前的斗笠人,到访之时,他们六人尚且还困在死牢,暗门司更是尚未成立。也就是说,早在赵府命案显露之前,就已经有人暗中盯上了此事。而且那人看完尸体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他知道尸体有问题,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报官。他在等什么?
常不语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人也在等赵府露出破绽。和他做的事,其实一样。
他加快脚步。
暗门司厅堂内,苏问心与顾长安正埋头核对账册。燕十七闭着眼倚靠在墙边养神,伤脚依旧搭在木榻沿上。裴千面缩在角落,拿着一块碎铜片,反复照着自己的面容。沈惊蛰早已归来,坐在最远的墙角,裤腿沾着湿泥,靴底还粘着枯叶——蹚过水沟、绕了不少偏僻巷道。
常不语推门而入,厅堂内几人同时抬眸看来。
“义庄的尸体,并非坠亡。”他语气沉稳,将线索一一道出,“死者生前遭人殴打重伤,死后被抛落高处,伪造意外坠亡。生前遭长期囚禁,指甲积垢、发髻脏乱。腋下有拖拽淤青,双手无老茧,绝非下人。周身衣物无标识,已被赵府清理。击打力道极重,是练家子下的手。”
他稍作喘息,继续说道:“吴管事吐露,半个月前,曾有一人深夜前来查探尸体。头戴斗笠,行踪隐秘,门外有马车等候,看完即刻离去,身份不明。另外,城西仵作胡安,昨日下午接见了两名黑衣人。胡安因早年欠赵府人情,客气相送。今早日间,胡安已独自去往衙门。”
厅堂内瞬间陷入沉寂。
燕十七缓缓睁开眼。“半个月前就有人暗中追查?比我们动手还要早。”
“没错。”常不语颔首,“此人既不属于赵府,也与我们毫无干系。是第三方势力。”
苏问心眉头紧锁。“暗中蛰伏的第三方,也在紧盯赵鹤龄。”
“会不会是刑部或是都察院的人?”顾长安问。
“朝堂官差查案,从不会这般藏头露尾。”苏问心摇了摇头,“深夜造访义庄、遮掩样貌,绝非明面官府行事。”
裴千面小声开口:“难不成……是锦衣卫?”
锦衣卫三字落下,厅堂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锦衣卫行事向来霸道直接,从无需遮掩身份,径直拿人便是。”沈惊蛰缓缓开口,他静坐墙角,声音清浅却笃定,“刻意隐匿样貌、不愿暴露身份,另有其人。”
“那便是东厂了。”燕十七语气低沉。
常不语忽然开口,将回程路上的揣度摊开:“我在路上想过,可能是刑部暗查、都察院密访,也可能是东厂。但东厂出手不会只派一个人,更不会只是看两眼就走。那人看完尸体就离开了,没有报官,没有声张——他在等。跟我们一样。”
苏问心沉默片刻。“所以他也在等赵府自己露出破绽。目的是什么?”
“也许是政敌在找赵鹤龄的把柄。”顾长安说。
“也许根本不是冲着赵鹤龄,是冲着他背后的人。”沈惊蛰说。
厅堂里又安静了。
燕十七啧了一声。“想那么多没用。不管他是谁,至少目前跟我们没冲突。各查各的。”
苏问心点头,但又补了一句:“不过得留个心眼。万一哪天在赵府撞上了,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常不语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胡安去了衙门。他手上有赵府的把柄,赵府也有他的把柄。他一个人去衙门,会不会有危险?”
苏问心想了想。“暂时不会。赵府既然之前只是找他‘客客气气’说话,说明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但如果他乱说话——”
“要不要去盯着?”燕十七问。
“不用。”苏问心摇头,“我们盯着赵府就够了。胡安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裴千面低声问了一句:“万一他回不来呢?”
没人接话。
沈惊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今晚寅时,照旧去赵府。我进阁楼,你们在外面接应。”
燕十七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坐下。”沈惊蛰说。
“要不换我去?”燕十七说,“你留在外面指挥。我这脚虽然疼,但爬墙的手艺没丢。”
“你爬墙是靠脚的。”
燕十七不说话了。
裴千面试着说了一句:“要不……我跟他进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你连墙都不会翻。”沈惊蛰看了他一眼。
“那我——”裴千面想了想,“我在阁楼下面接应,他要是从窗台上摔下来,我接着他?”
燕十七嗤了一声。“你接得住?就你那小身板?”
裴千面闭嘴了。
常不语开口:“我不翻墙,在后门外暗处守望。两个人接应比一个人稳妥。”
苏问心点头。“常不语守后门外,燕十七待侧门巷口,裴千面驻守大门外。一旦撞见人,立刻扔石子示警。”
“扔石子我最擅长。”裴千面连忙应声。
“万一失散了呢?”顾长安问,“万一有人被抓,剩下的人怎么办?”
苏问心想了一下。“定个汇合点。北门外有座土地庙,很小,平时没人去。寅时四刻,不管有没有事,所有人撤到土地庙碰头。如果有人没到,其余人等到天亮。”
“如果被抓了呢?”裴千面追问。
“咬定是贼,不供出任何人。”沈惊蛰说,“身上没有暗门司的东西,查不出。”
苏问心又补了一句:“再定个暗号。万一我们中有人被盯上了,不能直接回暗门司,在北门外墙根画个三角。其他人看见,就知道出事了。”
众人点头。燕十七靠在墙上,闭着眼。“行,就这么定了。”
沈惊蛰走回木榻边坐下。“都歇一会儿。寅时出发。”
厅堂里安静下来。常不语坐回角落,闭上眼。他没睡。他在想那个斗笠人——那人到底是哪边的?查命案不报官,说明他不信任官府。不信任官府的人,要么是江湖中人,要么是官府内部不想暴露身份的人。无论哪一种,这案子都比表面深得多。
苏问心在账册空白处落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顾长安余光瞥见,写的是「第三方是敌是友」,划掉后重新写:「留神,勿深交」。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始终没有放晴。
燕十七试着活动脚踝,疼得皱眉。“妈的,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裴千面小声说:“我帮你换块布?你那布条都渗血了。”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裴千面找了一块干净布,蹲下去帮他重新包扎。燕十七疼得咬牙,但没吭声。包完了,他说了声“行了”,把脚收回去。
裴千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
没人接话。
远处,悠远的钟声缓缓传来,沉闷悠长,在厅堂的石壁间回荡了许久。
午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