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请君入席
三人最终还是被抓回了黑风寨。
铁肢的高烧越来越重,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洞口被僧人们堵死,浓烟灌进洞穴里,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束手就擒。
当他们被押进坞堡大厅的时候,李摩斯愣住了。
往日里昏暗肃穆的大厅,此刻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房梁,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张张长桌从厅口排到主位,桌上摆满了佳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可那香气里,藏着的,是他再也忘不掉的,人肉的腥甜。
他看清了桌上的菜。
红烧肘子,皮酥肉烂,形状却分明是人的整条手臂;清蒸鱼卧在盘子里,鱼身却是用婴儿的躯干雕成,鱼头用萝卜刻成,栩栩如生;中间的铜锅翻滚着红油,里面煮着的,是一块块切得方正的肉块,旁边的碟子里,摆着切好的肉片,纹理清晰,肥瘦相间,像极了上好的五花肉。
这是了空大师设下的,无遮大会。
主位上,了空大师高坐莲台,依旧是那身月白袈裟,手里捻着指骨佛珠,脸上带着慈悲的笑意。他的身后,是一尊三丈高的铜佛,佛像面目慈悲,垂眼看着满厅的“佳肴”,腹中掏空,里面塞满了人的内脏,正顺着铜像的缝隙,往下滴着血。
大厅里坐满了流民,一个个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端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肉菜,眼里闪着狂热的光,却没人敢动一下筷子,安静得诡异。
李摩斯、铁肢和阿禾,被押到了大厅中央,跪在地上。
“阿弥陀佛。”了空开口了,声音温和,透过满厅的肉香,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位施主,迷途知返,善哉善哉。今日是我极乐坞的无遮大会,广施肉身布施,普度众生,三位施主,正好赶上了这场盛会。”
李摩斯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恨意:“妖僧!你杀人食肉,丧尽天良,也敢妄谈佛法?也敢称极乐?”
了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莲台,一步一步走到李摩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悲悯,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愚者。
“李御史,你读圣贤书,守朝廷律法,可知这世间,最大的恶是什么?”了空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厅,“是饥饿。是生不如死,是易子而食,是析骸而爨。”
他伸手指着厅外,指着秦岭之外的关中大地,声音陡然拔高:“朝廷苛捐杂税,十取其三,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依旧要被盘剥至死,这不是吃人?田令孜克扣赈灾粮,百万流民饿死道旁,尸骨盈野,这不是吃人?你守的那唐律,你信奉的那朝廷,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
他低头看着李摩斯,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笑意慈悲:“贫僧不同。朝廷取其三,让百姓生不如死;贫僧只取其一,取一条命,养活百人,让逝者登极乐,让生者免饥寒。我这极乐坞,才是真正的人间净土。我这肉身布施,才是真正的无上佛法。”
话音落,满厅的流民,瞬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了空磕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房梁都在抖。
“活菩萨慈悲!”
“谢活菩萨布施!”
他们一个个额头磕出了血,眼里狂热而空洞,像一群被洗了脑的傀儡,对着吃人的恶鬼,顶礼膜拜。
李摩斯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冰凉,彻底绝望了。
他一直以为,黑风寨是野蛮的地狱,是文明的对立面。可他现在才发现,这里的一切,不过是外面那个乱世的缩影。这里的人,是明着吃人;外面的朝廷,是暗着吃人。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第八章:阿禾的刀
了空挥了挥手,两个僧人上前,把阿禾拉了起来,带到了李摩斯面前。
一把锋利的剔骨刀,被塞进了阿禾的手里。
那刀很薄,很亮,刀刃上还沾着淡淡的血渍,一看就是常年用来剔骨割肉的,锋利无比。
阿禾握着刀,站在李摩斯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阿弥陀佛。”了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禾,你是贫僧养大的孩子,是我极乐坞下一代的掌刀人。今日,就用这把刀,割了这位御史大人的喉咙,用他的肉身,布施众生,完成你的仪式。”
满厅的流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阿禾手里的刀,眼里全是贪婪和期待。
李摩斯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哑女。他想起了在柴房里拽起她的那一刻,想起了在断崖边救下她的那一刻,想起了洞穴里她安静的眼神。他以为,她是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阿禾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淌满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李摩斯的心上。她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满是挣扎,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她缓缓抬起了刀,刀锋闪着寒光,对准了李摩斯的心脏。
李摩斯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从踏入这鬼见愁栈道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逃,一直在挣扎,可最终,还是逃不过这吃人的宿命。
就在刀锋即将刺进他胸膛的那一刻,阿禾猛地转身。
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手里的剔骨刀,没有刺向李摩斯,而是反手一刀,狠狠刺进了身后了空大师的肩膀!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阿禾的脸上,也溅在了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袈裟上。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了空也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刀,看着眼前满脸是泪、浑身是血的阿禾,眼里满是错愕:“你……”
阿禾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破锣一样的质感,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空的心脏。
“你老了。”
她盯着了空,眼里的泪水早已消失不见,只剩疯狂的贪婪和杀意,舌尖舔了舔脸上的血,尖叫着,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你的肉太老了!不好吃!我要吃新鲜的!我要当这个家!这坞堡里的肉,全都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大厅虚假的平静。
信徒们看着受伤的了空,看着他肩膀上喷涌的鲜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的狂热和崇拜,瞬间变成了贪婪和凶狠。
他们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佛法,不是什么活菩萨。他们信仰的,是能给他们肉吃的人。现在,这个给他们肉吃的人,受伤了,老了,没用了,那他就不再是菩萨,而是一块新鲜的肉。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一个流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空的腿,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瞬间,场面彻底失控了。
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满厅的流民,瞬间化身野兽,嘶吼着扑向了空,扑向身边的人,互相撕咬,砍杀,争抢。桌子被掀翻,佳肴洒了一地,铜锅翻倒,红油泼在人身上,燃起了火,惨叫声、嘶吼声、啃咬骨头的脆响,混在一起,把这座庄严的佛堂,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地狱。
阿禾站在一片混乱里,手里握着滴血的剔骨刀,脸上带着笑,像一朵在血里开出来的恶之花。
李摩斯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僵硬。
他终于明白。
这地狱里,没有受害者,没有施暴者。
每一个人,都是吃人的人,也都是被吃的肉。
第九章:火烧极乐
混乱之中,没人再管跪在地上的李摩斯。
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厮杀和分食里,父子相残,夫妻互咬,昨天还一起跪地高呼活菩萨的信徒,今天就把刀插进了对方的心脏,只为了抢一块新鲜的肉。
李摩斯趁机挣开了绑着自己的绳子,捡起地上的佩刀,冲到角落,拉起了半疯的铁肢。
铁肢已经彻底糊涂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吃肉”“活下去”,独臂紧紧攥着斧头,眼神涣散。李摩斯拽着他,顺着墙根,朝着大厅外冲去。
路过粮仓的时候,李摩斯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座堆满了粮食、堆满了腌肉、堆满了人骨的粮仓,看着里面还在疯狂抢肉的僧人,眼里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这里是一切罪恶的源头。这里是这座人间地狱的根基。
他要烧了它。烧了这座极乐坞,烧了这座吃人的地狱。
李摩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狠狠扔进了粮仓里。
干燥的粮草,瞬间就被点燃了。火舌顺着粮草,快速蔓延开来,转瞬就成了熊熊大火,顺着房梁,朝着整个坞堡烧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可已经晚了。大火借着风势,越烧越旺,木质的房梁噼啪作响,不断坍塌下来,把那些疯狂的流民、僧人,全都困在了火海里。
李摩斯站在火场外,看着眼前的炼狱。
他忽然意识到,那股从入寨起就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檀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烧焦的臭味,和被高温蒸腾出来的人油气息。檀香从来不是为了礼佛——它只是为了让人闻不到血的味道。
他看到了了空大师。
那个妖僧,被疯狂的信徒咬断了双腿,却依旧挣扎着,爬到了那尊铜佛的莲台上,盘坐下来。大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袈裟燃了起来,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他却依旧闭着眼,手里捻着那串指骨佛珠,嘴里不停念着诵经。他的膝边,横着一把柴刀——刀柄已被血污浸透,刀刃卷了刃,豁口累累,正是当年他从净业寺带进山的那把。
直到整个人,被大火烧成了一具焦黑的炭尸。
风里,飘来了浓郁的烤肉焦香。和他刚入寨时,闻到的那股肉香,一模一样。
李摩斯别开脸,不再去看。他拽着半疯的铁肢,冲到马厩里,抢了两匹快马,趁着大火和混乱,冲出了黑风寨的寨门,冲进了那条鬼见愁栈道。
身后的大火,越烧越旺,把整个秦岭的夜空,都照得通红。惨叫声、诵经声、木头坍塌的巨响,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李摩斯骑着马,拼了命地往前冲。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他要逃出这座地狱,逃出这片吃人的山,回到官道上,回到文明的世界里。
他以为,只要冲出了这座山,他就自由了,就安全了,就逃离了吃人的地狱。
他那时还不知道。
真正的地狱,从来不在山里。
而他逃离的,不过是地狱的一扇小门。
前面等着他的,是更广阔,更绝望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