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正传 卷二:笼中困兽
书名:极乐坞:晚唐食人录·暗黑宇宙 作者:无常岭守望者 本章字数:5227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第四章:惊弓之鸟

天刚蒙蒙亮,李摩斯的身份就暴露了。

一个曾在长安见过他的流民,认出了这位铁面无私的监察御史,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了空。

当僧人们踹开房门的时候,李摩斯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拔刀出鞘,劈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僧人,借着晨雾的掩护,朝着寨后的后山冲去。他知道,前门是绝路,只有后山,还有一线生机。

“上等食材跑了!抓住他!”

身后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整个黑风寨都醒了过来。流民们拿着锄头砍刀,僧人们握着戒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眼里全是贪婪的光——他们都知道,御史大人是京城里来的贵人,细皮嫩肉,比那些饿瘦的流民,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混乱中,李摩斯撞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一个断臂的壮汉正被铁链拴在柱子上,半边身子都是血,面前摆着一堆要劈的柴火。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只剩一条左臂,手里还握着斧头,眼神凶狠得像狼。

“铁肢?”李摩斯认出了他。这是个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因好赌欠了巨额赌债,被债主卖进了秦岭坞堡做苦力,没想到竟在这里。

铁肢抬眼,看到他手里的官刀,又听到外面的嘶吼声,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抡起斧头,劈断了拴着自己的铁链,低吼一声:“跟我走!后山有竹林,他们熟,我也熟!”

两人冲出柴房,路过洗涮间的时候,李摩斯又拽上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姑娘。

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粗布衣裳,手上沾着血污,面前的木盆里泡着人的内脏。她是寨里的“洗净者”,负责处理剔下来的人骨和内脏,天生哑了,不会说话,人人都叫她阿禾。被李摩斯拽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丝毫恐惧。

三人一路砍杀,终于冲出了寨门,撞进了后山的竹林。

一踏入竹林,一股浓重的沼气混着尸臭,就扑面而来。

竹林密得不见天日。竹节粗壮,表皮泛着油润的光泽,不知是品种如此还是浸透了太多血污。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偶尔有白骨从叶下露出半截——有兽骨,也有人骨。空气中弥漫着沼气与尸臭的混合气味,浓得像一堵墙。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鬼脸。

铁肢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被卖到这里吗?”

李摩斯没有回答。

“三年前,黄巢的兵围陈州,城里断了粮。”铁肢的眼睛盯着地面,瞳孔里映着斑驳的竹影,“军士们杀马,马吃完了,杀奴婢,奴婢吃完了……就开始抽签。老子抽中了,但老子不想死,老子杀了那个抽中我的人,吃了他,活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条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在阴影里扭曲:“后来朝廷的援军来了,说我们‘食人违法’,把活下来的人抓了。老子被判流放,半路上被债主截了,卖到了这里。”

他转头看向李摩斯,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扭曲的自嘲:

“所以你别怕老子吃你。老子早就吃过人了。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老子全忘了。”

阿禾蹲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土里画着圈。

李摩斯攥紧了刀柄,没有说话。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嘶吼声、犬吠声(那不是犬吠,是人的嘶吼),在竹林里回荡。

李摩斯喘着气,看着身边的铁肢,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阿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唐律、礼教、文明,在这里都成了废纸。接下来的路,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只有猎杀与逃亡,只有生,或者死。

他成了惊弓之鸟,困在了这座吃人的竹林迷宫里。

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身边的两个人,是同伴,还是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野兽。


第五章:人犬狩猎

“他们来了。”

铁肢的声音压得极低,独臂握紧了斧头,耳朵贴在竹干上。竹林深处,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尖利的嘶吼,以及鼻子贴在地上嗅闻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了空大师放出来的,不是猎犬,是“护法神犬”。

李摩斯躲在竹丛后,看清那些东西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六个赤身裸体的人,被剥去了整张面皮,脸上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牙齿被磨得尖利,身上涂满了腥臭的油脂。他们被药物喂得失去了神智,只剩嗜血的本能,嗅觉比野兽还灵敏,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鼻子不停嗅闻,嘴里发出嗬嗬的、像狗一样的嘶吼,正是他们,在追踪着三人的踪迹。

这就是了空的护法神犬。用人做成的,疯狗。

“分开跑!”铁肢低吼一声,抡起斧头,朝着旁边的竹子狠狠劈下去。碗口粗的竹子应声倒下,砸向那几个“人犬”,瞬间激起了一阵疯狂的嘶吼。

三人瞬间分开,朝着竹林深处跑去。

李摩斯攥着佩刀,拼尽全力往前冲。竹叶划过他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敢停,身后的嘶吼声紧追不舍,那几个没了面皮的疯子,速度快得惊人,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他猛地想起自己背上的东西。

那卷《唐律疏议》,还有他随身带着的算筹,以及一截削尖的竹签。

他是监察御史,不是江湖刀客,他最擅长的不是挥刀砍杀,是算,是律,是规则。哪怕是在这吃人的丛林里,他也要用自己的规则,活下去。

李摩斯猛地停住脚步,快速扫过周围的竹林。他算准了竹梢的弹力,算准了人犬冲过来的路线,快速解下腰带,把《唐律疏议》绑在两根弯下来的竹梢之间,又把削尖的竹签,牢牢固定在竹梢前端,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弹力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跑,故意发出声响,引着那几个“人犬”冲过来。

果然,三个没了面皮的疯子,嘶吼着朝着陷阱冲了过去,一头撞在了绷紧的腰带上。

瞬间,被压弯的竹梢猛地弹起,削尖的竹签像箭一样射出去,精准地扎进了两个疯子的眼窝。惨叫声瞬间响起,剩下的一个疯子被绊倒在地,李摩斯转身冲过去,手起刀落,一刀刺入他的后背。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尸体,握刀的手在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用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用他守了一辈子的唐律,杀了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阿禾的尖叫,还有铁肢的怒吼。

李摩斯立刻提刀冲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断崖边,铁肢正用独臂,把阿禾朝着满是尖石的深坑推下去。阿禾死死抓着崖边的石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铁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怪老子!”铁肢的眼睛红了,嘶吼着,“后面还有两个疯子,只有她掉下去,才能引开它们!老子不想死!老子要活下去!”

李摩斯冲过去,一脚踹开铁肢,把阿禾拉了上来。

铁肢被踹倒在地,独臂撑着地面,恶狠狠地盯着李摩斯,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而李摩斯的目光,却落在了阿禾的脸上。

这个被推下深坑、险些丧命的哑女,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后怕。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铁肢那只化脓的断臂,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仇人,不是看一个同伴。

是在看一块肉。

在评估这块肉,够不够吃,新不新鲜,筋道不筋道。

李摩斯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座竹林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没有文明,没有善恶,只有猎人与猎物。

而他们三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从猎物,变成了随时会扑上去撕咬同伴的,野兽。


第六章:分食契约

三人最终被困在了悬崖上的一处洞穴里。

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外面就是万丈深渊,唯一的路,就是进来的那条窄道。追兵被暂时挡在了外面,可他们也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路可退。

断粮第三天。

洞穴里静得可怕,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和铁肢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他的断臂伤口彻底溃烂了,腐肉散发出的恶臭弥漫在整个洞穴里,像一只看不见的鬼爪,掐着三个人的喉咙。

李摩斯靠在洞壁上,胃里空得发疼。饥饿不再是隐隐的灼烧,而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胃壁。他闭着眼睛,试图用睡眠来熬过去,但每一次闭眼,脑子里都会出现食物——馒头、胡饼、羊肉羹,甚至只是白米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李御史……”

铁肢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气若游丝,但出奇地清醒。

李摩斯睁开眼。铁肢靠在洞壁上,独臂搭在膝盖上,脸上的高烧红晕褪去了一些,眼神竟然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看着李摩斯,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子不行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这胳膊烂到了骨头里,老子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了,跟三年前陈州城里的死人一个味。”

他喘了口气,独臂颤巍巍地伸向腰间,拔出那把随身的小斧头,放在地上,朝着李摩斯推了过去。

“杀了我。”

李摩斯没有动。

“老子的肉还能吃。”铁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割下来,烤了,和阿禾分了,还能撑个七八天。七八天,说不定就能等到救援,说不定就能找到路出去。”

“闭嘴。”李摩斯的声音干涩。

“闭嘴?”铁肢忽然笑了,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李御史,你以为老子在试探你?老子是真的想死。这条胳膊烂成这样,活着也是受罪。你要是下不了手,等老子死了,你一样会吃。与其让老子烂成一堆臭肉,不如趁新鲜……”

“我说闭嘴!”

李摩斯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斧头踢到了洞穴深处。斧头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滚落进了阴影里。

铁肢看着他的举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李摩斯重新坐回洞壁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发现,铁肢说“趁新鲜”的时候,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恶心,是饥饿。是身体在听到“肉”这个字时的本能反应。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压住那个念头。

断粮第四天。

阿禾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她的眼睛变得更黑了,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她不再蹲在角落里,而是开始缓慢地在洞穴里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圈,又一圈。

李摩斯靠着洞壁,半睡半醒。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长安,回到了御史台的官署。案上堆满了卷宗,同僚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宴席——红烧肉、清蒸鱼、烤羊腿,热气腾腾。他端起酒杯,正要祝酒,忽然发现同僚们的脸变了。变成了了空的脸,变成了流民的脸,变成了那些没了面皮的“护法神犬”的脸。

他们笑着,露出尖利的牙齿,筷子夹着的不是肉,是一根根手指。

李摩斯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他喘着气,转头看向洞穴另一侧。铁肢正在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肉……给我肉……我拿刀换……拿命换……”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独臂死死抱着自己,像一个婴儿。

阿禾站在洞穴最深处,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摩斯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幻觉,是真的香味——烤肉的香味,混着松脂的焦香,从洞穴外面的某个方向飘来。那香味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的胃疯狂地抽搐,嘴里开始分泌唾液。

他几乎是爬到了洞口,往外看去。

远处的竹林里,有一点火光。是僧人们的篝火。他们在烤肉。

李摩斯盯着那点火光,喉结不停地滚动。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人肉,但他的身体不认这个——身体只知道那是食物,是能让他活下去的能量。

他趴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火光熄灭,才慢慢爬回洞穴。

这一次,他没有再掐自己。

断粮第五天。

铁肢的断臂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脓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凝结成硬壳。他的高烧又起来了,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嘴唇上全是烧焦的皮,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散了。

但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坐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是清明,而是疯癫——一种李摩斯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野兽般的疯狂。

“肉!”铁肢嘶吼着,独臂猛地撑地,朝着阿禾扑了过去,“吃了你!老子先吃了你!”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阿禾躲闪不及,被他扑倒在地,铁肢张开嘴,朝着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阿禾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死死撑住铁肢的下巴,指甲掐进他的脸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撞在石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李摩斯冲过去,一脚踹在铁肢的腰上,把他从阿禾身上踢开。铁肢滚了两圈,撞在洞壁上,却立刻又爬了起来,像一头不知道疼痛的疯狗,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李摩斯没有留情。他一拳砸在铁肢的脸上,骨节撞在颧骨上,疼得他龇牙。铁肢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嘶吼:“肉!给我肉!”

李摩斯按住他,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腰。铁肢挣扎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他又晕了过去。

李摩斯喘着粗气,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他的拳头在流血,是铁肢的牙齿咬的。他看着手上的血,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腥的。甜的。

他舔了人血。

他猛地缩回舌头,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冲到洞穴的另一侧,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阿禾坐在几步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看李摩斯。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摩斯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铁肢的身上。

那个曾经是江湖刀客的男人,此刻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摊即将腐烂的肉。他的右腿肌肉还算完整,没有被高烧消耗太多。那条腿,如果割下来……

李摩斯猛地移开目光。

但他知道,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它不会消失,只会像洞穴外面的饥饿一样,一天天长大,直到吞噬掉所有的理智。

他看向阿禾。

阿禾也在看铁肢。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屠夫看着案板上的肉一样的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一刻,李摩斯忽然觉得,这个洞穴里,没有一个人还是人。

他们只是三具还活着的尸体,在等着谁先咽气,然后被剩下的两个吃掉。

外面,风停了。

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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