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时候,农场里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这话说起来不厚道,可事实就是这样。赵大个被公安带走了,后来判了几年,农场里的人都说判得重了,该给赵大个发个奖状才对。这话虽然糙,但能看出来我爹在农场里混得有多不招人待见。
我娘成了寡妇,带着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在农场里过日子。按理说,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在那种地方应该是被人欺负的,可我娘没有。为啥呢?因为大家都知道她这些年受的苦,也知道我爹是个啥样的人。没了那个祸害,我娘反倒能挺起腰杆做人了。
我爹的后事办得潦草得很。农场出了口薄皮棺材,在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连块墓碑都没立。场长问我娘要不要刻块碑,我娘想了想,说:“算了,刻那个干啥。”
不是她心狠,是实在没什么好纪念的。十几年的夫妻,留给她的除了满身的伤疤和心里头的窟窿,啥也没有。
办完后事,我娘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农场会计室领自己的工资。
以前我爹活着的时候,两个人的工资都是他一个人领,我娘连工资条长啥样都没见过。现在好了,每个月二十八块六毛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每一分都花在自己和闺女身上。
她去领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会计老马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手都在抖。回到家里,她把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着数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啥哭,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自己挣的钱,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出气筒,不是谁的免费劳力。
她擦干眼泪,第二天就带着我去了县城的供销社。
那是六岁的我第一次进县城。供销社里头花花绿绿的,摆着布匹、肥皂、搪瓷盆、暖水壶,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我看得眼都花了,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啥都觉得新鲜。
我娘扯了几尺白布和蓝布,又买了两条毛巾、一块肥皂,然后拉着我到了成衣柜台前。
“同志,有没有小孩穿的衬衣衬裤?”她问。
售货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脏兮兮的跟个泥猴似的,皱了皱鼻子,从柜台上拿了一套蓝色碎花的棉毛衫裤出来:“这个,三岁小孩穿的,你这闺女多大?”
“六岁了。”我娘说。
“六岁?这看着跟三四岁似的。”售货员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可怜的意思。
我娘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着说:“小时候条件不好,没吃好,长得瘦小点儿。麻烦您给拿套大点的。”
售货员又翻了一套出来,这回是军绿色的,看着结实耐穿。我娘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大小差不多,就问了价钱。
“四块八。”
我娘犹豫了一下——四块八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够买十几斤面粉了。可她看了看我一身破破烂烂又短又小的衣服,这要是在老家,说出去都丢人——她一咬牙:“买了。”
然后她又给自己买了一套,灰色的,便宜点,三块六。
回到家里,我娘把新衣裳给我穿上,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衬衣衬裤。棉毛的,软乎乎的,贴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高兴得在炕上翻跟头,翻了一个又一个,差点翻到地上去。
我娘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丫头,你爹活着的时候,你连条裤子都穿不上,他宁可把钱拿去给外面的女人花,也不舍得给你扯二尺布。”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爹不是人,他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就光顾着高兴了。穿上新衣裳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袖子,一会儿拽拽裤腿,觉得自个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高兴了没两天,我就把新衣裳弄脏了。农场里到处是土是泥,出去跟别的小孩玩了一会儿,回来膝盖上两个大泥印子,袖子上也蹭得黑乎乎的。
我娘看见了,没骂我,叹了口气说:“下次小心点哈,新衣服别老弄脏喽。”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娘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起码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虽然还是穷,虽然还是苦,但心里头舒坦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用再半夜听见脚步声就心慌,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伸手跟人要钱。她自己挣的每一分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闺女买啥就买啥。
她把小院子收拾出来了,翻地、施肥、撒种子,种了一垄小白菜、一垄萝卜、几窝洋芋。还从别人家要了几根葱秧子插上,又从野地里挖了些灰灰菜种上,七七八八的,小院子里倒也热闹。
每天早上她起来先去院子里看看她的菜,浇浇水、拔拔草,然后才去做早饭。她做早饭的时候嘴里爱哼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老歌,“东方红太阳升”什么的,调子跑得没边了,可她哼得高兴。
我有时候觉得,我娘这个人吧,生命力特别强。搁在别人身上,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早就垮了。可她呢,磋磨她的男人一死,就跟枯了的树浇了水似的,又活过来了。
当然,日子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农场里人多嘴杂,我娘一个年轻寡妇,难免有人嚼舌根子。有人背后说她“克夫”,把男人克死了,这女人命硬,谁沾上谁倒霉。还有人说她“不吉利”,死了男人连块碑都不给立,心肠太硬。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也不恼,就说了一句:“克不克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在的时候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走了我倒能吃饱饭了。”
这话堵得那些嚼舌根的人哑口无言。
农场里也有些男人打她的主意。我娘虽然被磋磨了这么多年,可底子还在,三十出头的人,收拾收拾还是挺齐整的。今天这个来借把锄头,明天那个来送碗菜,后天又有人来帮她挑水,一个个殷勤得不行。
我娘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些人打的啥算盘。可她一个都没搭理。她是被我爹吓怕了,听见“男人”两个字心里头就发怵。
有一回有个姓孙的光棍汉,喝了点酒跑到我们家门口,扯着嗓子喊:“陈寡妇,出来跟俺说说话!”
我娘吓得把门拴得死死的,抱着我缩在炕角,一宿没敢合眼。第二天去找场长,场长把那孙光棍骂了一顿,这事儿才算过去。
从那以后,我娘更小心了,天黑了就不出门,谁来敲门也不开。
我在农场里倒是过得挺快活。
农场里有十几个小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跟我差不多大。我以前在高原上一个人惯了,从来没跟这么多小孩一起玩过,一开始还有点怕生,躲在门后头不敢出来。
后来有个叫小军的男孩,比我大两岁,虎头虎脑的,跑过来拽我:“走,跟我们去抓蚂蚱!”
我就这么被拽进了孩子堆里。
农场旁边有一大片草滩,长满了野草和野花,蚂蚱多得跟下雨似的,一脚踩下去能蹦起来七八只。我们这些小孩一人拿个玻璃瓶子,在草滩上跑啊追啊,抓蚂蚱、逮蝴蝶、掏鸟窝,玩得满身是汗。
小军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在农场的第一个朋友。
他爹是农场的老工人,老实巴交的,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嫂,对我挺好,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让小军给我端一碗过来。
有一回我跟小军去草滩上抓蚂蚱,跑得太远,迷了路。天都黑了,四处都是草,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我吓得哇哇哭,小军也慌了,但他比我大两岁,强撑着说:“别哭,我带你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东走西走的,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去。后来还是他爹带着人打着手电筒来找,才把我们俩领回去。
我娘急得嘴上都起了泡,看见我回来,一把搂住我,又打又骂的:“你个死丫头,让你乱跑!让你乱跑!”打完了又搂着哭。
那天晚上她搂着我睡,一宿没松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到了七零年的春天。
开春的时候,农场里来了个转业军人,叫刘德柱。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黑黑壮壮的,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上出来的。他在部队当了十几年兵,转业分配到农场当副场长,管生产。
刘德柱这个人吧,第一眼看不出啥特别的,就是那种扔到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人。可他有个好处——实诚。干活不惜力,跟农工们一起下地,人家干多少他干多少,从不摆官架子。对人也好,谁家有困难,他知道了肯定伸手帮忙。
他跟我娘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我们家的房子漏雨。
那年春天雨水多,连着下了好几天,我们家那间土坯房顶上的泥巴被冲掉了一块,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炕上摆了好几个盆子接水,叮叮咚咚的跟敲锣打鼓似的。
我娘去找场长反映,场长说修房子的材料要等上级批,让她先等等。我娘等了一个星期,雨越下越大,屋顶的洞也越来越大,她急得不行。
那天刘德柱正好路过,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就问了一声。我娘把事情说了,他二话没说,回厂里拿来东西扛了梯子就上了房顶。和泥、抹泥、铺油毡,忙活了一下午,把屋顶修好了。
他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巴,脸上也糊得跟花猫似的。我娘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不用,回去换身衣裳就行了。
我娘追出去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一口喝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以后有啥事儿找我,别客气。”
说完就走了。
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看啥,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在看一个不一样的男人——一个对女人和和气气的男人。
刘德柱后来又帮了我们家好几次。春天帮我娘翻地,夏天帮我们修院墙,秋天帮我们收菜。他干活利索,话不多,干完了就走,从不磨蹭。
农场里的人眼睛都尖着呢,没多久就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哎哟,刘副场长三天两头往陈寡妇家跑,怕是有点啥意思吧?”
“可不是嘛,寡妇门前是非多,刘副场长也不怕影响不好。”
“人家刘副场长是帮忙,你们别瞎说。”
“帮忙?帮一回两回就行了,回回都去,那能是光帮忙?”
这些话传到刘德柱耳朵里,他没当回事。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可受不了了。她这辈子被我爹打怕了,也被人指指点点怕了,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她开始躲着刘德柱。刘德柱来了,她不是说不在家,就是躲在屋里不出来。刘德柱叫门,她隔着门说:“刘场长,以后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能行。”
刘德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声“行”,就走了。
可他走了没两天,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帮忙的,是来送东西的。他拿了一条大鲤鱼,说是去河里钓的,吃不完,给我们尝尝。把鱼放在门口就走了,都没进门。
我娘看着那条鱼,发了半天的呆。
那条鱼后来炖了一锅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我一边喝汤一边问我娘:“娘,刘叔叔咋对咱这么好?”
我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可她的耳朵根子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