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出事那年,是一九六九年的秋天。
那年我已经六岁了,懂点事儿了,也知道了我爹在外面干的那些勾当。可我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
那年秋天,部队上突然来了通知,说要接管这些羊群了。所有的兵工都要被遣散,分配到附近的农场去上班。
这事儿来得突然,好多人都不乐意。在高原上放了这么多年羊,虽说苦是苦了点,但好歹是给部队干活,说出去也有面子。现在要转到农场去种地…。那跟回老家当农民有啥区别?
可我娘倒觉得是件好事。她后来跟我说:“我当时就想,到了农场,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不用再跟着羊群满山满洼的跑了。再说了,农场人多,他总得顾忌点面子,不敢随便打人了吧?”
她太天真了。我爹那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他们被分到了青海湖边上的一个农场,离原来的驻地有好几百公里。搬家那天,部队上派了一辆卡车,拉着我们一家三口和全部家当——两口锅、几床被子、一个木箱子,外加几麻袋羊粪蛋子(留着烧火用的)。我坐在卡车后斗里,裹着我娘的旧棉袄,看着高原上的大山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些光秃秃的山、那些漫山遍野的羊、那些被我捏来捏去的毛毛虫,都越来越远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伤感,就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
农场在青海湖边上,地势比高原上低了不少,海拔也有三千多米,但好歹能看见树了。路边种着一排排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好看得很。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树,高兴得在卡车上蹦来蹦去,被我娘一把按住了:“别蹦了,小心摔下去!”
农场比高原上热闹多了,有好几十户人家,住的也不是蒙古包了,是土坯房。虽然还是简陋,但好歹是正经房子,有门有窗的,冬天不漏风。每家分了一间半房子,外头还有个小院子,可以种点菜。
我娘高兴坏了,她一直想有个院子种菜,在高原上那几年,连根葱都种不活,现在总算能实现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我爹的老毛病就犯了。
农场里的活儿跟放羊不一样,主要是种地。种青稞、油菜、土豆啥的。
我爹从小在农村长大,种地他当然会,可他不想干。他觉得自个儿是当过兵工的人,是给部队干过活的,跟这些普通农工不一样,不能干一样的活儿。
他去找农场场长,要求给他安排个“轻省点儿”的工作,场长看了他一眼,说:“大家都一样,你凭啥特殊?”
我爹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就冲我娘发火:“都是你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能到这种地方来?”
我娘不敢吭声,低着头盛饭。我爹不解气,一巴掌打过去,把碗都打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碗片和洒了一地的稀饭,心里头恨得不行。
从那天起,我爹就开始偷奸耍滑了。别人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到了地里也是磨洋工,东瞅瞅西看看,干一会儿就喊累。场长批评了他几次,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骂人家“狗仗人势”。
他的作风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了。
农场里女工多,我爹那双眼睛就不够使了。他跟好几个女工眉来眼去的,今天帮这个挑水,明天帮那个劈柴,献殷勤献得勤快得很。有的大姐大嫂不理他,有的却吃他这一套——我爹长得确实不赖,又会说漂亮话,哄起女人来一套一套的。
其中有一个姓刘的女人,跟他走得最近。那女人三十出头,丈夫也在农场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种。我爹跟这个刘寡妇——不对,她不是寡妇,她有男人——打得火热,两个人经常在收工之后偷偷摸摸地见面,有时候在仓库后面,有时候在麦草垛子旁边,以为别人看不见。
农场里没有秘密,这点事儿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刘女人的丈夫姓赵,人家叫他赵大个,是个闷葫芦,平时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明白着呢。他听见了这些风言风语,没吭声,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娘也听说了。她劝我爹:“你别再跟那个女人来往了,人家有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我爹这次倒是没打她,就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
我娘不敢再说了,可她心里头慌得很。她后来跟我说:“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要出大事。”
果然出事了。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收工的时候。农场里的人都在往家走,扛着锄头、背着筐,三三两两的。我爹没回来,我娘做好了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就让我去看看。
我刚跑出院门,就看见仓库那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我好奇,跑过去一看——
我爹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旁边站着赵大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浑身发抖。赵大个的媳妇,就是那个姓刘的女人蹲在一边哭,衣裳扣子都扣错了,头发乱糟糟的。
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大个收工的时候没看见自家媳妇,到处找,有人告诉他“在仓库后头呢”。他绕到仓库后面,就看见我爹跟他媳妇抱在一起,衣裳都脱了一半。
赵大个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火气一下子全上来了。他捡起地上一根胳膊粗的木棍,照着我爹的脑袋就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旁边的人听见动静跑过来,才把他拉开。
我爹被送到农场卫生所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脑袋开了瓢,血流了一地,卫生员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可伤口太大了,根本止不住血。场长让人开了拖拉机,连夜往县医院送,可路不好走,颠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到了医院,人已经凉了。
我娘是半夜才知道的消息。场长亲自来敲的门,她披着衣裳起来,听见场长说“陈德福不行了”,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人……没了?”她问。
场长点点头。
我娘没哭。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到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我那时候已经醒了,躲在被子里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娘。我不知道“没了”是啥意思,但我看见我娘的表情,心里头害怕得很。
那表情不像是悲伤,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大山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人把山卸下来了,她反倒不知道该咋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娘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辈子攒下来的气都在那一口气里吐干净了。
她转头看着我,说:“丫头,你爹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没了”意味着什么,我就知道,从那天起,我爹再也没回来过,再也没有打过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