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林安值完夜班的那天早上,没回家,直接来了君予安家。早上七点多,天刚亮透,她站在院门口,白大褂还没脱,领口露着毛衣的高领,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君予安刚生好炉子,工作室里暖了,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你这么早?”
“刚下班。买了豆浆,多了一杯。”她把豆浆递给他,走进工作室,在炉子边蹲下来伸手烤火。“外面冷死了。”
她蹲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君予安想提醒她,想了想没说。她把两只手都快贴到炉子上了,手背冻得发红。“你值了一晚上班?”
“嗯。昨晚有个老太太发烧,折腾到三点多。”
“现在呢?”
“退了。”她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炉子边,把豆浆打开喝了一口。“予安,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我把县医院的调动申请撤了。”
君予安看着她。她低着头看手里的豆浆杯,拇指在杯盖上转圈。
“之前不是说要调去县里吗?”他问。
“嗯。但我不想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去了县里,每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回来对着出租屋的墙。在这里,有你,有周姨,有陈伯,有老刘,有柚子树。”她顿了顿,“有你。”
君予安没说话。炉火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从冷变暖,红扑扑的。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送她的那副,棕色的,她戴着大了一号,指尖空出一截。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他问。
“昨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没事,想了很久。想我回来这几年,最舒服的时候,是在你家吃饭的时候。”她喝了一口豆浆,“在县医院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回镇上。现在真的要调回去了,我又不想了。”
她把豆浆杯放在炉子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汽,她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一道缝,从缝里看出去,院子里的柚子树光秃秃地站着。“你上次说,不走了。”
“嗯。”
“那我也不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上有一道压痕,是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
“林安。”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转过身,“你不会赶我走吧?”
他没回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她划开的那道缝里往外看。柚子树在冷风里晃,秃枝敲着屋檐,哒哒的。远处有狗叫,声音很小。
“不赶你。”他说。
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眉毛舒展开,整个人从冷变暖。她把窗户上的水汽又划了几下,划出一个大圆圈,从圈里看出去,院子清清楚楚。
“你窗台上的鸟,第十只翅膀张着,最好看。”她说。
“你喜欢,拿去。”
“不要。放在这里,我来的时候看。”她走回炉子边坐下来,拿起豆浆继续喝。“你早饭吃了没?”
“没。”
“那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着碗回到工作室,坐在她对面。粥是红薯粥,甜,热乎乎的。她看着他吃,不说话。炉火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墙上的影子挨在一起。
“予安。”
“嗯。”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会。”
“那我就一直来吃饭。”
“好。”
他吃完粥,把碗放在地上。两个人坐在炉子边,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煤烧红了,盖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呜呜地响。她站起来关了火。“水开了,你泡茶。”
他从抽屉里拿出茶叶,搪瓷杯,热水冲进去,茶叶浮起来,慢慢沉下去。他把第一杯递给她,第二杯自己喝。
她捧着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双溪镇人民政府赠”,字迹磨得看不清了。“这个杯子比你爷爷年纪还大吧?”
“差不多。”
她喝了一口,烫,呲了一下。“好烫。”
“慢点喝。”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等它凉。窗外的阳光从水汽划开的那个圆圈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圆形的光。她的手指动了动,光也跟着动了动。
“予安,你以后想做什么?”
“刻东西。写东西。”
“刻一辈子?”
“不知道。先刻着。”
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这次不烫了。“那我先当医生。等你刻出名了,我给你办展览。”
“没人看。”
“我看。”
炉火暗了一点,他加了一块煤。火重新旺起来,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玻璃上的水汽开始散了,柚子树从模糊变清晰,秃枝一根一根的,像用刀刻出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我回去睡觉了。昨晚一夜没睡。”
“我送你。”
“不用。你刻鸟。第十一只该刻了吧?”
“今天刻。”
“刻完了给我看。”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大褂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她拉了拉领口。“予安,手套我戴着了,别收回去。”
“给你了就是你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今天走得慢,不像以前那么快。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从石板路走到水泥路,声音变了,然后没了。
君予安坐在工作室里,拿起雕刀和木头。第十一只鸟。今天刻轮廓。
刀尖下去的时候,木屑卷起来,薄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