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在我四岁那年认识那个女人的。
那地方虽说荒凉,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顺着山沟往下走三十来公里,有一条公路,公路边上有个道班——就是养路工人住的地方,几间土坯房,住着七八个养路工。
道班旁边有个小卖部,卖些烟酒糖茶、罐头饼干之类的,是方圆百里唯一能买到东西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我娘偶尔会骑马去道班,买点盐巴、茶叶,有时候也给我买两块水果糖。那糖硬得能崩掉牙,可我还是宝贝似的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嚼碎。
有一回我爹也跟着去了。就是在那一次,他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就听人叫她“孙姐”或者“孙寡妇”。听说她男人原来也是道班上的工人,有一年冬天出去巡路,遇到雪崩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都不成样子了。她没儿没女的,也没再嫁,就在道班上给人做饭、洗衣服,混口饭吃。
孙寡妇长啥样?我听我娘后来描述过:不高不矮的,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人说话的时候爱抿着嘴笑,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我娘那样粗声大气的。
高原上的女人大多被风吹得脸红扑扑的、皮肤糙得很,可她不一样,也不知道用了啥法子,脸上白白嫩嫩的,一点儿都不像在高原上待了好几年的人。
我爹见了她,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再也挪不动步了。
从那以后,他去道班的次数越来越勤。以前是一个月去一次买点东西,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星期一次,最后干脆三天两头就往那边跑。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半扇羊肉,有时候是部队上发的罐头、茶叶,有时候甚至是从我娘嘴里省下来的白面。
他去了道班就不走了,跟孙寡妇喝酒、聊天,有时候喝多了就住在那里,第二天才醉醺醺地回来。
我娘不是不知道,可她不敢说。说了就是一顿打,打了还是管不住。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跟我爹说:“你老往道班上跑,人家背后说闲话哩。”
我爹一巴掌扇过来:“说啥闲话?老子去找人喝酒聊天,碍着谁了?你个臭娘儿们管天管地还管起老子来了?”
那一巴掌扇得我娘嘴角流血,她擦了擦血,再也不说话了。
后来事情就越演越烈了。我爹不光人往那边跑,钱也往那边跑。他每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娘的工资,加起来七八十块呢,在那个年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他全攥在手里,我娘想花一分钱都要跟他要,跟讨饭的一样。
这些钱去了哪儿呢?大部分寄回了老家。我爷爷隔三差五就写信来要钱,说家里要盖房子、要给弟弟娶媳妇、奶奶又病了、要给弟弟媳妇买缝纫机……名目多得数不清。剩下的,全花在了孙寡妇身上。
我娘连条衬裤都穿不上,孙寡妇那边倒是有吃有喝、穿得周吴郑王的。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寒心?
最气人的是,有一回部队上发了一批救济物资。有旧军大衣、棉鞋、棉帽子什么的,专门给家属的。我娘排了好长的队,领了一件军大衣和一双棉鞋。她高兴坏了,把军大衣披在身上试了又试,说:“这下冬天就不怕冷了。”
结果我爹回来一看,二话不说就把军大衣卷巴卷巴拿走了:“我给孙姐送去,她怕冷。”
我娘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棉鞋也没能幸免,过了两天也被我爹拿走了,说是孙寡妇的脚长了冻疮,需要棉鞋。
那年冬天,我娘还是穿着那件板结了的旧棉袄,光着腿穿着那条硬邦邦的棉裤,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放羊。她的脚后跟冻裂了,口子深得能看见红肉,走一步路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事儿的深浅,就知道我爹每次从道班回来,我娘就不高兴,一个人坐在蒙古包外面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夜。我困了,爬到她腿上睡着了,她才把我抱回去。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我娘在偷偷的哭。咬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我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心里头却跟刀割一样。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我娘从这儿带走,离我爹越远越好。可我那时候才四岁,自个儿连裤子都没有,能干啥呢?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到了我五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九月份就开始下了,到了十一月,雪已经埋到了小腿肚子。羊群赶不出去,只能圈在圈里喂草料。我娘就抓紧挖雪化水,可雪也不干净,里头混着羊粪蛋子、草渣子,化出来的水黄乎乎的,沉淀半天才能用。
我娘每次化水都先把雪水烧开,然后用纱布过滤,滤出来的水才敢做饭。可再怎么滤,水里头总有股羊粪味儿,喝习惯了也就闻不出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难熬,不光是因为冷,还因为我爹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开始不回家了。
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娘一个人带着我,一个人放羊,一个人拾牛粪,一个人背雪,一个人应付所有的事情。羊群有时候跑散了,她得骑上马满山找,找到了赶回来,回来天都黑了,我还一个人在蒙古包里等着她,饿得直哭。
她心疼我,可也没办法。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我托给隔壁的老王头照看。老王头是个老光棍,也是兵工,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跟我爹完全是两个极端。他对我和我娘都挺好,有时候我娘忙不过来,他就帮着赶赶羊,或者给我捎点好吃的。
我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儿,回来就把我娘打了一顿,说她“跟老王头不清不楚的”。我娘冤枉得直哭,说:“人家好心帮咱,你倒打一耙,你自己十天半月不回来,我跟孩子都快饿死了你管过吗?”
我爹不听,打完了又走了。
我那时候虽然小,可我心里头明白。我爹不是不知道好歹,他是找个由头打人罢了。打人这事儿,不需要理由,他想打就打,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我娘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想过死。有一回她站在山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风呼呼地吹,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了。她想起我一个人在蒙古包里等着她,要是她死了,我怎么办?我爹那个样子,能管我吗?怕是要把我扔到山沟里喂狼。
她不能死,她死了我就完了。
所以她咬着牙活下来了,为了我。
到了第二年春天,雪化了,草绿了,羊群又上山了。我娘以为日子能好过一点,可我爹却闹出了更大的事儿。
那年夏天,部队上来了个检查团,检查兵工的工作情况。我爹那几天倒是老实了,天天跟着去放羊,装模作样的。检查团的人一看,嗯,这个陈德福不错,工作认真负责,还表扬了他几句。
我爹得意得不行,检查团一走,他就故态复萌了。不但又跑去找孙寡妇,还变本加厉,连羊都不管了。我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羊群跑丢了几十只,部队上追究下来,我爹把责任全推到我娘头上,说她“不会放羊”。部队上的人居然信了他,扣了我娘半个月的工资。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争辩。她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嘴又笨,哪儿说得过我爹?
那一年,我六岁了。
六岁的我,已经能帮着我娘干点小活儿了——比如赶羊。我人小,跑得快,有时候羊跑偏了,我娘喊一声“丫头,把那只黑头羊撵回来”,我就撒开脚丫子追上去,把那头不听话的羊赶回羊群里。
我娘看着我,有时候会笑一笑,说:“我家丫头长大了,能帮娘干活了。”
那是她难得笑的时候。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月牙似的。可她平时不怎么笑,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愁苦劲儿,看着让人心疼。
我那时候就盼着自己快点儿长大,长大了就能保护我娘了。
可我没想到,还没等我长大,我爹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