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坐月子这事儿,说起来都不叫坐月子。
生完我的第二天,她就下地了。不是她不想躺着,是没人伺候她。我爹那人,你让他端碗热水都比杀了他还难受。我娘在月子里,还得自己生火做饭,自己烧水洗尿片子。那尿片子还是撕的她自己的一件旧褂子弄的,她连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出来。
到了第七天,她就得出门放羊了。六百只羊在圈里饿得咩咩叫,没人管不行。我爹倒是说了句人话:“你在家歇着吧,我去放。”结果他出去转了一圈,半道上碰见个熟人,跟着人家喝酒去了,羊群跑得漫山遍野,还是隔壁的老王头帮忙赶回来的。
我娘气得直哆嗦,可她没办法,只能把我用一条旧毯子裹了,背在背上,骑上马跟着羊群上山。
那会儿正是夏天,高原上的夏天也就比冬天好那么一丁点,白天太阳晒着还暖和,一到傍晚就冷得骨头疼。我娘把我裹在她怀里,用她的体温暖着我,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赶羊。
村里人都说月子病月子里治,可我娘连个月子都没坐完,落了一身的毛病。后来她一到阴天就腰疼,疼得直不起腰来,两条腿一到冬天就跟灌了铅似的沉,都是那时候落下的根。
我爹呢?我出生之后他老实了没两个月,又故态复萌了。
他开始往外跑,跑得比以前还勤。以前好歹还是在附近几个山头串门,现在倒好,骑上马跑出去几十公里,一去就是好几天。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妈,还得放那六百多只羊。
我小时候不听话,爱哭,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现在想来我是吃不饱肚子才哭的。
我娘背着我在山上跑,羊群往东我往东,羊群往西我往西,我在她背上晃来晃去的,晃得舒服了就不哭了,晃得不舒服就接着哭。我娘有时候被我哭得心烦,也会拍我两下屁股,拍完了又心疼,赶紧抱起来哄。
后来我大一点了,能自己坐着了,我娘就把我放在蒙古包门口的羊皮上,让我自己玩。那地方有啥好玩的?除了石头就是土,再就是那些爬来爬去的毛毛虫。
我一点儿都不怕毛毛虫,可能从小看惯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虫子在我手心里爬,痒痒的,我就捏着玩,捏死了再换一条。我娘回来一看,我满手都是虫子浆糊糊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她也懒得给我擦,说:“脏了好养活。”
我两岁多了还光着屁股满山跑,不是我不害臊,是真没衣裳穿。部队上发的那点儿布票,我爹都拿去换了酒喝,要不就寄回老家给我爷爷了。我娘自己都穿不上一件囫囵衣裳,哪还有布给我做?
说起我娘的衣裳,那是真可怜。
高原上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冬天,冷起来能冻掉耳朵。我娘就一条棉裤,还是来的时候从家里带的,穿了好几年,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跟铁片子似的。最要命的是,她连条衬裤都没有,光着腿穿棉裤,棉裤磨得大腿根儿生疼,走路都叉着腿。上身就一件棉袄,里头也是光的,没有衬衣,风从袖口往里灌,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想买条衬裤,可她没有钱。
她不是有工资吗?有的。兵工嘛,一个月好几十块呢。可她从来没见过那些钱。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我爹就去部队的司务长那儿把俩人的工资都领了,一分钱都不给我娘。我娘问他钱呢,他说:“寄回老家了,爹说家里要盖房子。”
盖房子啦,给我叔叔娶媳妇啦,奶奶病啦…。我爷爷隔三差五就来信要钱,我爹从来不打折扣,要多少给多少。他自己的老婆孩子连条衬裤都穿不上,他不管。他弟弟在老家住着三间大瓦房,娶了个漂亮媳妇,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写信回去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娘有时候忍不住,说两句,我爹就动手。
我记事儿早,三岁多的事情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爹喝醉了回来,我娘说了他一句“你就知道喝”,他一脚踹过来,把我娘踹得撞在炉子上,后脑勺磕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吓得哇哇大哭,扑过去抱着我娘的腿。我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跟看个陌生人一样,转身就出去了。
我娘搂着我,血滴在我光溜溜的后背上,热乎乎的。她没哭,就是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爸爸会让孩子骑在脖子上,会抱着孩子举高高。我爹?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几回。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抱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干活背着我,放羊背着我,挑水也背着我。去山下小溪挑水的时候,路远,她就把我放在毡房门口的羊皮上,跟我说:“乖乖坐着,别乱跑,娘一会儿就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只有风呼呼地吹,和几条毛毛虫作伴。那些毛毛虫胖乎乎的,白白胖胖的,我一个个捏起来看,看完了再放下。
有时候来一阵大风,把羊皮都掀翻了,我就骨碌碌地滚到地上,磕得膝盖生疼,我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再把羊皮铺好坐上去。
后来我娘说,她每次挑水走到半道上回头看我,就看见一个小白点儿,那是我的光屁股…,坐在那儿玩土玩石头玩虫子,她的心就跟针扎一样疼。
可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过。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齐膝盖深。羊群赶不出去,只能圈在圈里喂干草。
我娘趁着雪小的时候出去背干净的雪回来化水,背篓里装满了雪,压得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回挪。我从帐篷里跑出来去迎我娘,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冻得脚丫子通红,我娘看见了,一把把我抱起来塞进棉袄里,我的脚贴着她光溜溜的肚皮,冰凉冰凉的,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紧紧地搂着我。
“娘,你冷不冷?”我问她。
“不冷。”她说。
可她的牙齿在打颤,我听出来了。
那些年,部队上发的面粉倒是够吃,一个月三十斤,两个人六十斤,省着点够吃了。半年一只羊,肉少,平时舍不得吃,留着过年。
我娘有办法,母羊下了小羊羔,她偷偷少报一两个,把多出来的小羊养大了,等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比如我生病了,或者冬天实在太冷需要补补身子,就偷偷杀一只来吃。
这事儿不能让部队上知道,知道了要处分的。我娘每次杀羊都选在晚上,天黑了才敢动手,宰完了把肉藏好,皮子埋了,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我吃过不少这样的“黑羊”肉,那时候觉得香得很,后来长大了想起来,心里头酸得不行。
日子虽然苦,但我娘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她总说:“等熬过这几年就好了,等你大了就好了。”
可她没想到,好日子没等来,先等来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