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块钱的买卖
书名:从羊粪堆到未名湖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043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我娘常说,她这辈子就是被五十块钱给卖了的。


这话说起来不体面,但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是一九六零年的事儿了,我娘才十八,水灵灵的大姑娘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在村里也算是数得着的俊俏姑娘。


可她命不好,爹娘死得早,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嫂子是个厉害人儿,整天指桑骂槐的,嫌我娘吃闲饭。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媒婆,张嘴就说给说门好亲事,隔壁村支书家的大儿子陈德福,成分好,根正苗红,家里头三间大瓦房,嫁过去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娘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但她隐约听说过那个名字。提起陈德福,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


他头一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大半夜光着脚跑回娘家,哭诉说陈德福喝了酒拿皮带抽她,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娘家兄弟气不过,来闹了一回,可人家是支书家的儿子,能闹出个啥结果?最后也就是个离婚了事。


我娘把这事儿跟她嫂子说了,嫂子把脸一板:“你就听那些嚼舌根子的胡咧咧?那女人自己好吃懒做,过不了苦日子跑了,还倒打一耙。人家陈德福他爹是村支书,你嫁过去那就是干部家属,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挑啥?”


我娘低着头不吭声。嫂子又说了:“人家可是给了五十块钱的彩礼钱,这钱可不是白给的。你要是不嫁,行啊,你给我五十块钱,我就给你退婚去。”


五十块钱啊,在那个年代,我娘上哪儿弄去?哥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那就是默认了。我娘眼泪汪汪地看着哥,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就这样,我娘被一床红棉被裹着,吹吹打打地嫁到了陈家。


拜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那个爹——陈德福。当然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这是我后来听我娘说的。我娘说他长得倒是不赖,高高大大的,国字脸,浓眉毛,看着倒像个体面人儿。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狠劲儿,让人心里头发毛。


结婚头一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不是我爹改性了,是我爷爷,也就是老支书还活着,压着他呢。老爷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我爹在他面前就跟个猫似的,大气儿也不敢喘。那时候我娘虽然也挨过几回打,但都是推搡两下,不算太狠。吃饭也能上桌,不像后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老天爷就给我娘指了另一条路。


那是一九六一年的春天,部队上来了人,说是要招一批“兵工”,去青海那边的高原上给部队放牧。具体在哪儿呢?听说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比我们老家最高的山还要高出好几倍。


条件嘛,招工的人倒也实在,没藏着掖着,把艰苦都说在了前头了。那地方半年都是冬天,风吹石头满山跑,住的是蒙古包,吃的是部队发的面粉,一个人一个月三十斤,一人半年一只羊。没有自来水,夏天去山下挑,冬天就化雪水。水里头常年飘着羊粪蛋子,捞一捞接着用。


这活儿苦,苦得没人愿意去。


招工的人在我们村转了好几天,愣是没招到人。我爷爷动了心思,他是村支书,这事儿他得带头啊。他把我爹叫到跟前说:“德福,你去。这是给部队干活,是光荣的事儿。再说了,去了就是工人,拿工资的,一个月好几十块呢,比你在地里刨食强一百倍。”


我爹那会儿刚因为打了我娘被我爷爷骂了一顿,正想着自立门户呢,一听这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原本定的名额是两个人,一个是我爹,另一个是村里的赵老三。结果赵老三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脸都绿了,死活不去了。他说:“俺滴个娘诶,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连棵树都没有,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生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俺才不去嘞”


赵老三不去,这名额就空了一个。我爷爷急得团团转,我娘在边上听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张嘴说了一句:“爹,要不我去吧。”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我爷爷叼着烟袋锅子,上下打量了我娘一眼。我爹也愣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媳妇,能说出这种话。


我娘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想的是去了高原,好歹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没有公婆在跟前,兴许我爹能对她好一点。再说了,当工人拿工资,那是在家里种地比不了的。她不想再看婆婆的脸色过日子了,一分钱都要跟人家伸手的滋味,她受够了。


我爷爷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定了!你们两口子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就这样,我娘顶了赵老三的名额,和我爹,坐上部队上的车队,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七天才到了那个我娘后来住了六年的地方。


那地方叫啥名字我娘都说不清楚,她就管它叫“沟里头”。海拔四千二百米,空气稀薄得喘气都费劲,刚去那几天我娘头疼得要裂开一样,嘴唇发紫,指甲盖都是青的。


好在她年轻,底子好,熬了半个月也就慢慢适应了。


他们的驻地在一片大山沟里,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别说树了,连根草都稀罕。夏天的时候山头上还能见着点绿意,到了九月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来年五月。


他们住的是部队发的蒙古包,厚毡子搭的,里头生个铁炉子,烧的是牛粪羊粪。


对,你没听错,烧的就是牛粪羊粪。那地方没有煤,没有柴火,只有晒干了的牛粪羊粪,往炉子里一填,火苗子蓝汪汪的,倒也暖和。


我爹和我娘负责放六百只羊,那是部队的军需物资,羊毛做军大衣,羊肉供应边防哨所。六百只羊撒出去,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看着倒是壮观,可放起来能把人累死。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把羊从圈里赶出去,跟着羊群走,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能回来。中午就在山上就着凉水啃干粮。我爹干了三天就不乐意了,他跟我娘说:“你去放羊,我在家收拾收拾。”


我娘老实,也没多想,背着水壶干粮就上山了。


从那以后,六百只羊,基本上就是我娘一个人的活儿。


我爹呢?他骑着那匹部队配发的红马,跑到隔壁山头找别的放牧人喝酒去了。那地方虽然荒凉,但零零散散也住了几户兵工,隔个十几里就有一个蒙古包。我爹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天黑了也不回来。


我爹喝多了酒,脾气上来就动手。我娘瘦得跟个麻秆似的,哪经得住他一个大男人打?可他不管那个,巴掌拳头往身上招呼,打完倒头就睡,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我娘有时候想跑,可往哪儿跑呢?最近的镇子在一百多公里以外,路上连个车都没有,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到。再说了,她一个年轻媳妇,人生地不熟的,跑出去能上哪儿?


她只能忍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娘白天放羊,晚上回来还得给我爹做饭、洗衣服、收拾蒙古包。


羊群越跑越散,她就得骑着马满山追,追了东边的追西边的,追了南边的追北边的,一天下来腿都肿了。有一次她实在追不动了,坐在山坡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起来接着追。


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可她自己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那天她从山上回来,就觉得肚子不对劲,到了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血流了一褥子。我爹呢?喝醉了酒在边上呼呼大睡,压根不知道。


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我娘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后爬起来,又上山放羊去了。


后来又有过一次,也没能保住。医生说她是身子太虚,根本留不住孩子。我娘听了,回去抱着被子哭了一宿。


我爹那会儿倒是有点慌了。没孩子,谁给他养老送终?再说了,部队上的人要是知道他连个孩子都留不住,面子上也挂不住。


所以当我娘第三次怀上的时候,我爹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他开始跟着去放羊了,虽然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整天不着家了。打人也没那么勤了,偶尔喝多了推两下,但没再往死里打。


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是一九六三年的夏天,高原上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洋洋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


我娘在蒙古包里生下了我。她疼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才落地,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响亮得把炉子上的茶壶都震得晃了三晃。


我娘后来跟我说,听见我那声哭,她也哭了。她说:“我当时就想,是个闺女也好,闺女贴心。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可我这个贴心闺女,连件衣裳都没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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