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半闭着眼,眼皮微微颤动,眼珠在暗处转动。他并未入睡,大腿刚才敲击出的节奏仍留在神经中,如一根细铁丝扎在记忆里,不可轻言,不可轻信,唯可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清晰可数之事。
他睫毛轻颤一条缝,前视镜映出车厢内四人的轮廓:陈莽坐得笔直,如一根电线杆,工兵铲横搁腿上,手指微微松开半寸;白璎依旧闭目,鞋尖不再轻晃,呼吸平稳得仿佛真已入眠;赵九川低头摆弄背包,拉链开合第五次时,袖口滑下一截金属反光。
那不是拉链头。
是刀片。
许言未眨眼。他默默记下时间间隔:每次拉链从开到全,1.2秒;右手收回,0.8秒;左腕停顿藏刀片,0.3秒。五次,节奏精准,如默念节拍。但就在右手收回的瞬间,左腕停顿时间渐短,最后一次干脆省去翻找,直接抽手,那道棱线始终未完全压下。
刀片已藏好。
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笔从右手换至左手,塞进袖管深处。笔帽顶住手腕内侧,微有刺痛。从前解题卡壳时他便如此操作,金属凉意沿皮肤而上,脑子能多转半圈。
赵九川此刻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姿端正得如同出席追悼会。然而刚才的举动并非紧张,而是表演。真正紧张的人不会控制节奏,更不会刻意让拉链发出规律声响。他意在引人注意,又不欲暴露实情。
许言心中一凛:试探。
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所有人。谁先反应,谁便露出破绽。
眼角余光瞥向陈莽。对方肩膀微微下沉,右肩塌下半寸,看似松弛,实则在卸力。退伍兵皆如此,真正警觉时反而显放松。右手食指在铲柄上轻点两下,频率与先前碾碎玻璃时一致,0.8秒一次。此为习惯性校准,说明他同样在计算。
嘴角微扬,不足半秒,随即压平,连肌肉亦无多余动作。但许言看见了。那不是惧,亦非怒,而是一种“你这点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的轻蔑。
看来他也察觉到了。
许言未看白璎。她始终闭目,呼吸未变,高跟鞋纹丝不动。但左手垂于裙边,无名指与小指间正缠绕着一根发丝,一圈圈绕动。她上一章亦有此动作,当时赵九川咬糖声调突变,她开始绕发。如今再现,说明她自始至终未眠,只在观察。
车厢内无人言语,亦无人移动。但空气已变。此前如死水一潭,各自防备;如今似通电,电流在座位缝隙间窜动,人人皆知有事将发,却无人率先点火。
赵九川突然抬头。
目光直撞后视镜中许言睁开的双眼。
许言未移开视线。
他明白对方早已察觉自己的观察。这类人擅心理博弈,最爱“你以为我看不懂我看你的,其实我在看你在看我”的套局。回避即输。
赵九川嘴角缓缓扯开,仍是生涩的笑法,但这次发出沙哑笑声:“你们说……”声音不高,却如石块坠入静水,“一个人在包里翻东西,别人盯着看,是不是很尴尬?”
无人接话。
陈莽眼皮未抬。白璎呼吸依旧平稳。许言只是凝视着他,一言未发。
赵九川亦无恼怒,反将笑意加深:“可我偏不告诉你们,为何拿它,又为何藏它。”话音落下,手腕一翻,刀片缩回,袖口恢复平整。
车厢重归寂静。
窗外雾霭流动,车窗映出四张脸,如四具蜡像共置于一展柜中。
许言闭上眼。
脑中已构建表格:
赵九川:持刀片,具攻击意图,行为具诱导性,威胁等级3星
陈莽:已识别威胁,具备反击能力,立场待明,协同可能2星
白璎:信息收集型,意图未显,不可预测性5星
他将钢笔在袖中转向,笔尖朝外。
风暴尚未到来。
网已布好。
只待第一根弦被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