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从子时杀到了黎明。
当第一缕曙光刺破北境的阴霾时,玉门关外的胡人联军已是溃不成军。
沈知微背着重伤昏迷的沈老将军,一步步走回中军大营。
她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然而,当她踏入营帐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中军大帐内,原本该坐镇指挥的萧执,此时正靠在帅位上,头微微侧向一边。
他的右手依然垂着,左手却死死抓着那枚断玉簪,簪尖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的面前,是一盘已经下完的残局——那是他用生命,为沈知微和沈家军推演出的撤退路线。
“萧执!”
阿微丢下背上的父亲,疯了一样扑过去。
萧执的脸上还挂着那抹淡然的笑,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戏。
“公主……大人他,在半个时辰前……走了。”影卫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人说,他答应过你,在梨花落尽前不闭眼。”
“昨晚……北境落了第一场雪,盖住了最后一朵残花,大人说……他可以睡了。”
沈知微僵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颤抖着手,去抚摸他那头全白的乱发。
触手处,是一片冰凉。
“你这个骗子……”阿微低声呢唤,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幼兽,“你说过要陪我看江南烟雨,你说过要陪我种一院子的梨花……你这个大骗子!”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软剑,发疯般地冲出大帐,对着那漫天的大雪疯狂挥舞。
剑气如虹,将那初降的瑞雪绞成了碎片。
“萧执!你给我回来!你还没看到沈家平反,你还没看到我君临天下!你凭什么死!”
风雪中,沈知微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决绝。
沈知行走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她:“微儿!醒醒!他是为了救沈家,救你,才燃尽了自己!你若这样作践自己,他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他不在乎安不安,他在乎的是我!”阿微哭得几乎晕厥,“他把命给了我,把江山给了我,却把孤独留给了他自己……大哥,我好疼啊。”
她揪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有一根骨头,生生折断了。
三日后,沈知微在北境祭坛,为萧执举行了国葬。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
她想要看着那个男人,希望能够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了那遥远的江南。
沈知微看着冰床……
“萧执,你先去江南等我。”
沈知微站在火堆旁,眼神里最后的一丝脆弱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
然后,看着远处的火把,以及那整齐的兵器架:“等我杀光这世间所有的胡人,等我让这大梁再无战乱,我就去寻你。”
这一天,沈知微在北境称帝。
她没有回上京,也没有穿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她依然穿着那身玄色的轻甲,腰间挂着那枚断玉簪。
大梁史书记载:元平四年冬,长公主沈知微即位,号“凤武女皇”。
其在位三十年,亲征塞外,平定四方,大梁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然而,史书没有记载的是,每年的梨花盛开之际,那位威震天下的女皇都会独自一人,回到江南那间带小院的民宅。
她在院子里种满了梨花,埋下了无数坛梨花酿。
她会坐在那棵老梨树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轻举杯:
“萧首辅,这杯酒,我欠了你一辈子。”
“今天,该还了。”
梨花瓣随风落下,洒在她的发间,仿佛是那白发男人,再一次为她撑起了那把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