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走进客栈大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赵县令。
才一夜工夫,那个在枯井边颐指气使的朝廷命官就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官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旁边还跪着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韩洺认出来,那是韩府的管家——刘氏的心腹。
韩洺的心猛地一跳。
宋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韩洺坐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赵县令已经交代了。”宋翊拿起桌上的纸,念道,“三年前,陈三到县衙报案,说他在送信途中,无意中发现了韩府后院枯井里的秘密——韩府利用那口井藏匿叛党物资和尸体。赵县令没有立案,而是将陈三扣押,以‘通敌’罪名将他拿下,灭口后扔进了山间那口枯井。”
韩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三送的那封信,是给谁的?”她问。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你说。”
管家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主母刘氏让小人送的。信是给赵县令的,让他……让他把陈三处理干净。”
“信上写了什么?”
“小人……小人不知道。信是封好的,小人只负责送。”
韩洺盯着管家,一字一句地问:“那口枯井里,除了叛党物资和尸体,还有什么?”
管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宋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寒意。
管家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有……还有几具尸体。都是府里失踪的丫鬟和小妾。主母说,她们是……是病死的。”
韩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生母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大夫说的“血崩”,想起刘氏在佛堂里捻着佛珠、一脸虔诚的样子。
原来那口井里,埋着的不仅仅是叛党的秘密,还有韩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命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替刘氏做这些事的?”宋翊问。
管家低着头,声音发颤:“五年前。主母说,只要小人听话,就给小人涨月钱,还让小人当上管家。小人……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五年前。”韩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五年前,正是她生母死的那一年。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她想起那枚印章,想起枯井里的碎骨,想起陈三临死前念叨的“井里有东西”。
原来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宋翊把纸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赵县令面前。
“赵元朗的案子,你也是替刘氏办的?”
赵县令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是。刘氏说,只要小人帮她处理掉陈三,她就帮小人摆平上面的追查。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宋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勾结权贵,草菅人命。这一时糊涂,够你死十次了。”
赵县令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宋翊转身看向韩洺,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韩姑娘,你有什么要问的?”
韩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那口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填平了吗?”
管家愣了一下,小声说:“还没……主母说,等赵县令这边的事了,再……再填。”
韩洺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客栈门口的泥地上,金灿灿的。可韩洺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宋翊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了很久。
“韩姑娘,”宋翊终于开口,“到了洛阳,你想先做什么?”
韩洺望着远处,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那口井。”
宋翊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韩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劲儿,好像淡了一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走吧。”宋翊转身往客栈里走,“收拾东西,启程回洛阳。”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隐隐作痛。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那口井里埋着的,不止是尸体。
还有她娘的冤屈,还有韩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还有刘氏这些年欠下的血债。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洛阳城。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栈。
郑四平已经把马牵出来了,赵县令和管家被锁在囚车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伯安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韩小姐,”郑四平凑过来,小声说,“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韩洺扯了扯嘴角,“走吧。”
她翻身上马,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了咬牙,没吭声。
车队缓缓驶出客栈,沿着官道朝洛阳方向前进。
韩洺骑在马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陈三死了,赵县令落网了,管家也招了。
可刘氏还在。
那口井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
这双手,前世解剖过上百具尸体,这一世,也要揭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
宋翊骑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他忽然回头,看了韩洺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韩洺攥紧缰绳,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