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没问出口。低下头,继续整理表格。
夕阳的光又挪动了一点,爬上了林野的手背,把他手腕上那圈旧疤痕照得有些明显。
晚上八点多,老陈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装着米面和一些耐放的蔬菜。他把东西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前厅。
“打听了一下。”老陈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沉,“不止我们这边。邻市也有类似的情况上报,零散的,没引起太大注意。症状都差不多:短期记忆模糊,对亲人朋友的情感反应变淡,做事效率下降,但生活基本能自理。”
林野合上账本。
“像‘影子’的前期。”他说。
“很像。”老陈走到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块旧疤,“但又没那么彻底。……测试。或者,某种不成熟的转化,中途停下了。”
许梦感到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他们在试什么?”她问。
老陈摇头。“不清楚。但如果是测试,总得有个测试目标。效果,代价,适用范围……”他顿了顿,看向林野,“还有,什么样的记忆,最容易‘清洗’。”
林野的拇指按在了左手腕的疤痕上,慢慢摩挲。
前厅里一时无人说话。老座钟的指针咔哒咔哒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这时,典当行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午夜,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就是被推开了,带着一阵慌乱的、急促的力道。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眶通红。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小脸埋在她颈窝里。
女人站在门口,眼神仓皇地扫过柜台后的林野、许梦和老陈,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老陈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温和:“女士,我们还没开始营业。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女人摇头,抱紧了孩子,往前了一步。
“我……我没找错。”她话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我听说……听说这里,能解决一些……奇怪的事。我儿子……我儿子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许梦立刻绕过柜台,走到女人身边。“别急,慢慢说。孩子怎么了?”
女人抬起泪眼,看着许梦,又看看林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最近……总对着空气说话。”女人哽咽着,“喊‘叔叔’。说‘叔叔教他忘记摔跤疼’。”她腾出一只手,慌乱地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调出相册,“你们看……你们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许梦接过来,林野也走到她身边。屏幕上是几张照片,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或儿童房。
照片中央是那个小男孩,笑着,玩着玩具。
但在照片的边缘,墙角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灰扑扑的影子。
那影子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靠墙站着,没有面孔,没有清晰的轮廓,就像一团凝聚的灰色雾气。
在好几张不同时间拍的照片里,这团灰影都在,位置略有变化,但始终在角落里。
“我查了监控……”女人哭得喘不上气,“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我儿子,他……他前几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他居然没哭,还笑嘻嘻的,说‘不疼,叔叔教我了,忘记就不疼了’……”
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孩子在她肩上动了动,咂咂嘴,睡得很沉。
林野和许梦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许梦看到林野灰色的眼睛里,那层惯常的淡漠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透出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寒意。
老陈已经走到了门边,微微关上了典当行的门,把最后一丝街上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女人还在哭,断断续续地诉说。
说她怎么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问题。说她怎么试着跟孩子沟通,孩子只是重复“叔叔说,忘记就好了”。说她越来越怕,怕那个看不见的“叔叔”,更怕孩子眼睛里一天天减少的、属于孩童的鲜活和痛感。
“他不怕疼了……”女人喃喃道,眼神空洞,“他也不太爱笑了。以前看到小猫小狗,会兴奋地叫。现在就是看着,没什么反应。好像……好像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变淡。”
许梦微微拍着女人的背,把手机还给她。
她看向林野。
林野站在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已经消失了,典当行里只有头顶那盏老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
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女士,”林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更缓,“我们这里,不做典当以外的业务。”
女人忽然,眼里涌出绝望。
“但,”林野接着说,“您和孩子的情况,我们记下了。请留下联系方式。如果……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或者您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这不是承诺,甚至算不上明确的帮助。但女人似乎抓住了一点希望,拼命点头,从包里翻出纸笔,颤抖着写下电话号码和住址。
许梦送她到门口。女人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青石巷渐浓的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
典当行里一片死寂。吊灯的光晕在空气中晃动。
老陈还靠在门板上,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又看向许梦。
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与恭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紧绷的凝重。
“‘影子’……”老陈的声音发紧,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开始接触儿童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们在测试。低龄、未固化的记忆,是否更容易被‘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