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把那封信递过来的时候,韩洺的手是抖的。
不是怕,是冷。
峡谷里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什么。但宋翊的眼神更冷,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一看。
“认得这个吗?”他把信纸举到她面前,那四个字在火光里格外刺眼——“灭口韩氏”。
韩洺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怎么会不认得呢?韩府的私印,她前身在韩家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刘氏给下人们发月钱,都要在账本上盖这个印。每次韩老爷往铺子里送信,信封上也要盖这个印。
可现在,这个印盖在了要她命的信上。
“不认得。”韩洺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就是一个庶女,哪见过什么印章。”
宋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她脸上。
韩洺咬着嘴唇内侧的肉,不让自己躲开他的视线。她知道自己在赌——赌宋翊信不信她,赌他会不会继续追问。
过了很久,宋翊把信收了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分量一点没减。
韩洺沉默着。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宋翊不是那种能被糊弄过去的人,他问出口的问题,就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的?说她脑子里装着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的知识?说她救他用的那套针法,是二十一世纪中医急救的标准手法?
她要是敢这么说,宋翊当场就能把她当妖孽烧了。
“我是韩家的人。”韩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韩家的庶女,被替嫁的那个。”
宋翊没有打断她。
“我娘是韩家的妾室,十年前死了。大夫说是血崩,可我总觉得不对。”韩洺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这具身体对那段记忆有着本能的恐惧,“我娘身体一直很好,怀我的时候都没出过事。怎么生完孩子十年,突然就血崩了?”
宋翊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怀疑是谁?”
韩洺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在宋翊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
“主母刘氏。”韩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娘死后,刘氏就把我扔给了下人管。我在韩家活了十几年,活得像个影子。这次替嫁,也是刘氏安排的——把我嫁给一个病痨鬼,半路上被山匪劫走,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刘氏安排的。”
宋翊听完,沉默了很久。
韩洺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的碎石。她能感觉到宋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你呢?”宋翊忽然问,“你觉得刘氏为什么要杀你?”
韩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刘氏为什么要杀她?是因为她活着回到洛阳,会揭穿替嫁的真相?还是因为刘氏知道她娘的死因藏不住了?又或者,是因为枯井里的那枚印章?
可这些都不能说。
“我不知道。”韩洺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我活着,对她来说就是威胁。”
宋翊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到岩洞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峡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左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到了洛阳,我会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韩洺听得很清楚。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她了?还是想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
韩洺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已经是在钢丝上走了。她隐瞒了印章的事,隐瞒了枯井的事,也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来历。如果有一天宋翊发现她在骗他——
她不敢想下去。
郑四平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大人,尸体都搜过了,除了那封信,没别的线索。剩下的人跑得太快,追不上了。”
“把尸体处理了。”宋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明日一早启程回洛阳。”
“是。”
郑四平应了一声,又开始忙活。韩洺听见他在指挥差役们把尸体抬到远处去埋,嘴里还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儿啊,押个犯人也能遇上截道的……”
韩洺靠着岩壁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脚踝还在疼,身上还在发冷,但比这些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救了宋翊的命,却让他更怀疑她了。她说了部分真相,却隐瞒了更重要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知道自己在一条看不见底的路上走着,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夜里,宋翊让人给她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是差役临时从镇上买来的,粗布的,穿着有点扎人,但总比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强。
韩洺换好衣裳,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那四个字,那枚印章。
韩府的人要杀她,刘氏要杀她,可她连刘氏为什么要杀她都说不清楚——真的是因为替嫁的事吗?还是因为枯井里的秘密?
还有宋翊。他说“到了洛阳,我会查”。他会查什么?查韩府?查刘氏?还是查她?
韩洺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岩壁,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枯井里的白骨,生母的印章,刘氏在佛前烧香的身影,还有宋翊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郑四平在洞外喊:“韩姑娘,该走了!”
韩洺撑着岩壁站起来,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揉了揉脚踝,一瘸一拐地走出岩洞。
外面,车队已经准备好了。赵县令被关在囚车里,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差役们把马匹牵出来,正在检查鞍具。宋翊站在车队前面,背对着她,正在跟郑四平说着什么。
听到她的脚步声,宋翊回过头来。
“能走吗?”
“能。”韩洺点了点头,没多说。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翻身上了马。
车队沿着峡谷的土路缓缓前进。
韩洺坐在一辆装满杂物的板车上,旁边堆着几捆干草和一口箱子。颠簸的土路让她的脚踝一阵一阵地疼,她咬着牙忍着,没吭声。
一路上,宋翊没有跟她说话。
他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偶尔有差役上前跟他汇报什么,他也只是点点头,简短地回几句。
韩洺坐在板车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太难琢磨了。
他救了她,也怀疑她。他相信她的判断,却不相信她的来历。他答应带她回洛阳,却说要“查”她。
韩洺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队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歇脚。
郑四平找了一家客栈,安排众人住下。宋翊让人把赵县令关在柴房里,派了两个差役守着,然后自己进了房间,没再出来。
韩洺被安排在一间靠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隔壁就是宋翊的房间。她坐在床上,揉着肿胀的脚踝,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就能到洛阳了。到了洛阳,她就能回韩府,就能查清生母的死因,就能——
她的手停住了。
那封信。
宋翊把那封信收起来了,但信封还在他那里。信封上有没有别的线索?有没有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韩洺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那个念头。
宋翊就在隔壁,她要是敢偷那封信,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可那封信太重要了——那是韩府要杀她的证据,也是她唯一能证明刘氏罪行的东西。
韩洺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
韩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探出头去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油灯在尽头忽明忽暗地亮着。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宋翊应该睡着了。
韩洺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一步地挪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
她侧着身子挤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宋翊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他的官袍搭在床边的架子上,那封信就放在官袍的内襟里,露出一角。
韩洺屏住呼吸,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去够那封信。
她的指尖碰到了信封的边角。
就在这时,宋翊翻了个身。
韩洺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可宋翊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韩洺咬了咬牙,飞快地把那封信抽出来,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全是汗,信封都被她攥湿了。
她颤抖着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那四个字:“灭口韩氏。”落款处盖着韩府的私印,跟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韩洺翻过信封,准备把信纸塞回去。
忽然,她停住了。
信封内侧,有一行极淡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上面写过字,又擦掉了。她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不是普通的墨迹。
韩洺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前世在刑侦队里学过的那些知识——米汤写的隐形字,遇火就会显现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信封凑到油灯的火苗上,小心翼翼地烤了烤。
信封内侧,一行小字慢慢显现出来:
“刘氏亲启——事成之后,枯井填平。”
韩洺的手一松,信封掉在了地上。
枯井。
又是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