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十一节《相亲》
次日清晨,晨雾轻轻绕着庄家村的屋舍和田垄,庄胜领着黄婆,踏着覆着一层薄霜的田埂,一同前往庄诗儒家中。霜花沾在鞋边,轻踩上去沙沙作响,田埂旁的枯草缀着细碎白霜,在朦胧雾色里若隐若现。
庄诗儒出门迎接,两人寒暄几句,随后进屋,庄诗儒奉上热茶。
庄胜递过一个礼盒,开口道:“听说两年前送先生的西洋镜不慎摔破,先生还留着最大的一块残片。镶于木柄之上,每日依然用于妆容。我生怕割手,我特意带了一面新的镜子过来。”
庄诗儒接过镜子,欣喜道:“哎哟!胜官太有心了。这西洋镜比老铜镜清晰多了,不知该如何感谢!”
庄胜摆手:“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庄聪少爷今年该有十九了吧?不知成婚与否?如今倭军打到临汾,城里兵荒马乱,我这次带黄婆来,是想为村里说门亲事——有城里姑娘,愿意嫁来咱们庄家村。”
庄诗儒眼前一亮,连声道:“这是真的?城里姑娘?那可是求之不得啊!……”
下午,庄胜又去了村保庄极家中。
这两门亲事,算是说合了一半,还需两家人与姑娘家当面相见,方能定夺。
三天后,通往庄家岭出凤口村的最后一段路,路面愈发宽平。路中牛根草都被清理干净,若非灰旧的底色,旁人轻易难以察觉这细微的修整。夕阳西斜,光秃的树枝将影子拉得悠长。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身上落满斑驳光影。
齐家大院是座古老的四合院,厚重的大木门上,一对狮子头铜环格外醒目。马车停在门前,车夫持着信封,下车叩响铜环。
齐老爷缓缓拉开大门,车夫递上信封:“这是我们老板庄胜的信。”
齐老爷点头接过,拆开信封:
尊敬的齐老爷:
前些日子借宿贵舍,曾与您提及两方贵客前来舍中相亲之事。今已敲定,日期定在10月25日,也就是三天后。烦请预备十人份的茶水与膳食,庄某感激不尽。
庄胜 敬上
齐老爷看信时,车夫递过五个大洋。
齐老爷抬头,车夫道:“庄老板说,这是此次的酬劳。”
齐老爷接过大洋,笑道:“回去替我向庄胜兄弟问好。”
车夫:“那就不打扰了,我还要去太原通知一方贵客。”
两人拱手作别,齐老爷目送马车向太原方向疾驰。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幕时,马车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齐老爷眉宇间满是喜悦,缓步回院,又缓缓关上大门。
又是三天后,清晨天空薄雾朦胧,东方的太阳挣扎着穿透云层,直到上午十点半也未能完全散开。云层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越泛白,阳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在地面投下一丝影子。
齐家大院门口,刚停下两辆马车。齐老爷已将宾客领入院内,大门依旧敞开,留一名门童守候。
齐老爷沏好茶,朗声道:“唐先生、赵先生、木先生、乔先生,二位小姐,欢迎光临寒舍,请!”
圆桌宽大,众人围坐,也只占了半张桌。
先到齐家的,是吉野英彦——他的夏国名字叫唐英彦。同行的还有赵文轩、木村哲明(化名木哲明)、桥本一夫(化名乔本一),以及奉命前来相亲的聂彩蝶(聂婉莹)与柯柳卿(柯莉)。
唐英彦拱手道:“齐老爷客气了,贵舍宽敞大气,唐某能来此处,深感荣幸。”
齐老爷上下打量聂婉莹与柯莉,赞叹道:“两位小姐真是仙女下凡,老夫平生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与天仙照面。”
聂婉莹略带羞涩,轻声道:“齐老爷过奖了。”
柯莉则带着几分喜悦,品了口茶道:“嘻嘻!齐老爷过奖。这茶很香,像是武夷茗品。”
齐老爷微笑道:“小姐好见识!正是大红袍。”
众人闻言,皆举杯细品,面露悦色。
众人正品茶时,两辆来自庄家村的马车恰好停在门外。庄胜领着一行人踏进大院,门童见宾客到齐,悄悄掩上大门。
桌上众人见庄胜一行到来,纷纷起身拱手。
唐英彦道:“庄老板,一路辛苦了。”
庄胜笑道:“客气!客气!恕庄某来迟。”
赵文轩连忙道:“哪里!哪里!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众人相视一笑,呵呵几声,又围坐回圆桌。
庄文聪盯着两位姑娘,看得魂不守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庄添宝更是脸颊泛红,害羞得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庄诗儒见状,连忙介绍庄家村的人员,以免众人尴尬:“我是塾师庄诗儒,这是犬子庄文聪。这位是村保庄极,他身边的是小儿庄添宝,还有这位庄胜,大家想必都认识。”
庄诗儒逐一介绍完毕。
庄文聪终于缓过神,端起茶杯:“我……我庄文聪,以茶敬两位小姐。小生今生有幸在此相会,还不知两位小姐芳名?”
柯莉大大咧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庄公子客气,我名柯莉,你可以叫我阿莉或莉莉。”(如今,柯柳卿这个名字已不再适用)
聂婉莹起身,衣袖半掩,浅尝一口香茶,轻声道:“小女子聂婉莹,公子可唤我婉莹。”(聂彩蝶这个名字,也必须舍弃)
唐英彦站起身,缓缓道:“我是华北商贾唐英彦,本无儿女。因时局动荡,婉莹双亲亡于战火,家道中落;莉莉生活难以为继。我见二人伶俐,收作养女。如今二人已到婚嫁之年,婚姻大事,均由我作主。”
庄极欣喜不已,转着手中茶杯:“哎哟!原来是唐员外。你这么说来,再好不过。要是有烧酒,我定与你不醉不归!”
齐老爷笑道:“呵呵!有的,寒舍早已按庄老板吩咐,备下午膳。”
庄诗儒闻言,却微微皱眉,开口道:“方才听唐先生所言,气度与仁义确实不凡。只是说话字腔很正,比我们庄家人还要标准。我们庄家人,外人一听就能听出是本地方言,可唐先生始终带着一丝外音,腔调并非我华夏固有。敢问唐先生,是否是倭国人仕?”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还是聂婉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声音凄楚:“我义父确实是倭国人仕。小女子本是忻州商贾之家,生活美满。可倭军入侵忻州时,家中惨遭洗劫,全家被害,连我的清白……都……呜呜呜!”
聂婉莹泣不成声,难以再言。
木哲明连忙接话,可他倭腔过重,说服力不足。
赵文轩抢先道:“全靠一群在华营生的倭国商贾,以唐先生为首,奔赴倭军抢掠重地,劝阻恶行。倭国商贾中,不乏唐先生这般有识之士,倭军有所忌惮,才暂且收敛。可惜唐先生赶到聂家时,已是为时已晚……”
赵文轩虽深知吉野英彦的阴险嘴脸,但身为身处险境的地下党,必须帮他圆谎。
乔本一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报纸:“唐先生怕诸位不信,让我带了报纸,上面均有唐先生乐善好施、帮助华夏的报道。”
庄诗儒接过报纸,逐页翻看,连连点头,叹道:“这些事,我相信都是真的。可倭军侵我国土、杀我国民,我心中始终有一道坎,实在无法与倭人结亲。”
庄胜用本地乡音,恳切道:“儒官哥呀,哪儿没有好人坏人?英雄何问出处?”
聂婉莹含泪道:“我的清白已被倭军玷污,庄先生、庄公子若是嫌弃……我……我……我也不敢高攀。”
庄文聪满脸怜悯,上前一步:“婉莹,时局动荡,你身不由己。在我心中,你就是清白的,是良家女子。我希望你忘记过去,我会好好待你。”
他转头对庄诗儒道:“爹!婉莹她又不是倭国人,怎么算是与倭国人结亲?她身世凄惨,连倭国商贾都对她心生怜悯。我们若因这个嫌弃她,实在不该。若当初不是唐先生出手相救,她又会如何?这还不足以让她与义父相称吗?”
庄诗儒沉吟片刻,觉得儿子说得有理,也深知儿子的心意:“可千万不能让村民知晓唐先生的身份。”
庄胜微笑道:“这点你就放心吧,村民大多没有儒官这般见识。”
众人纷纷点头,这场意外之中的小风波,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