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青从土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云缝里漏出几缕惨淡的白光，照在风震家族聚落参差不齐的屋顶上。他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了昨天从执事堂领回来的那套萤人制式布衣——灰褐色的粗麻面料，袖口和领口各绣了一道暗绿色的木纹边，这是风震家族木道萤人的标记。衣服不太合身，肩膀处宽了些，但总比他之前那件被风刃割成烂布条的血衣强。
从外城到内城的路，他以前走过很多次。但以前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去内城送药材、跑腿打杂的普通少年，进不了核心区域，最多到器物堂门口递了东西就得转身回去。今天不一样。他腰间挂着那块萤人身份木牌，每走一步，木牌都会轻轻磕在大腿外侧，发出细微的闷响。那声响很轻，轻到旁人根本不会在意，但对他而言却像是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上盖了一个印——他有资格进去了。
外城是散居区。土屋、木棚、零星的菜畦和晾衣绳随意地散布在起伏的缓坡上，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家族中的普通人、未激活萤虫的少年、以及一些资质太低被边缘化的淡萤资质者。空气里的荧能浓度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萤虫在这种环境里只能勉强维生，想要修炼精进那是痴人说梦。
他沿着石板路向内走了大约半刻钟，周围的景色开始悄然变化。
土屋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规整的青砖瓦房。路边的杂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路面也从凹凸不平的碎石板变成了平整的青石砖，砖缝之间甚至有淡淡的绿色荧光渗出——那是埋在地下的萤能管道泄漏出来的微量荧能，日积月累浸透了砖石，连石头都会发光了。
荧的浓度在升高。他的淡青色萤虫微微振翅，像是干渴了很久的人忽然嗅到了水汽，翅膀间散发的荧光比在土屋里时明显亮了几分。
再往前走，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萤人制式布衣的男女从各个方向汇入主路，有的背着药篓，有的腰间挂着武器模样的萤熹容器，有的行色匆匆低头赶路，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低声交谈。霍青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胸口那团淡青色的微光太弱了，弱到在这么多萤人中间根本不起眼。但他不在意，不起眼有不起眼的好处，没人关注你就意味着没人找你麻烦。
越往里走，房屋越密集，道路越宽敞，空气中的荧能浓度也越来越高。到了内外城交界的位置，霍青抬头看见了那道横亘在半空中的分界线——不是墙，不是门，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雾。
那雾悬浮在离地大约三丈的高度，从东到西绵延了整整数百丈，像一条横贯聚落的浑浊河流倒挂在半空中。雾的颜色很杂，木道的淡绿、火道的淡红、金道的淡金、土道的淡黄、水道和梦道的淡蓝与淡粉——各种素元的残渣混杂在一起，被地下的萤能管道排出的废气推向上方，形成了这道终年不散的雾障。它把风震家族的聚落分成了上下两个世界：雾以下是外城，雾以上是内城。外城的人仰头看雾，内城的人在雾里行走。
霍青穿过那道雾的时候，周围的能见度骤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淡绿淡红淡金淡蓝的光点在他眼前飘来荡去，像是无数只半透明的萤火虫被困在一锅搅不动的浓汤里。他听见身边有脚步声、有低语声、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但什么都看不见。一个声音从他左侧不到三尺的地方飘过去，说了句“昨天器物堂新到一批二品灵材”，等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在彩色雾霭中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所有人都被雾隔开了，各自在各自的朦胧里行走，像一颗一颗互不相干的微粒。但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都知道自己正在和无数人一起穿过这道屏障。就好像这些雾在告诉你：你进来了，但你也只是进来了而已。真正站在光亮里的，还在更里面。
越过了雾障，荧光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内城的建筑几乎每一栋都在发光。墙面上镶嵌的萤能灯管、屋檐下悬挂的荧光灯笼、甚至铺地的砖石缝隙里都流淌着淡淡的绿色液体荧光——这里的地基是整个风震家族萤能管道的主干道，地下的萤能像树根一样四通八达地蔓延开去，滋养着内城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人。黑天的最后一丝残留被这些光芒彻底驱散了，整个内城亮得像是白昼提前降临。
霍青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内走，建筑越来越高大，越来越精致。最后他停下脚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坛。
那祭坛大得惊人，直径至少有五十丈，通体由一种墨绿色的古石砌成，石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木道的符文像藤蔓，火道的符文像火焰，金道的符文像剑戟，土道的符文像山峦，水道的符文像波涛，梦道的符文像扭曲的星月——六大素元的铭文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块空白，每一笔每一画都在散发着各自对应的素元光芒。而在祭坛的正上方，一团又一团不同颜色、不同品级的萤熹悬空漂浮着，像星辰围绕着看不见的轴心缓缓旋转。它们散发出来的荧能醇厚而温润，光是站在祭坛边缘，霍青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萤虫在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游离荧能，翅膀振动的频率都欢快了几分。
他走近了一些，终于看清了祭坛的全貌。那些铭文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荧能引导回路。祭坛底下储存的萤熹通过铭文释放出稳定的荧能流，一部分供给内城的照明和日常消耗，一部分供给祭坛本身运转所需，而消耗过程中产生的素元废气则被铭文自动分离出来，沿着特定的通道排向上半区——这就是他在交界处穿过的那道彩色雾障的来源。
内城的明亮，是以外城的朦胧为代价的。
或者说，少数人的明亮，总是以多数人的朦胧为代价。站在光亮里的人看得清一切，站在雾里的人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但雾里的人还是拼命往光亮里挤，因为光亮意味着更多的荧能、更高的品级、更好的机会。风震家族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运转的，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从来如此。
霍青在祭坛边缘绕了大半圈，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块没人占的空位。这里的光线比正面暗淡不少，头顶悬着的萤熹数量也少得多，但对于他这种连萤虫都还没恢复完全的新晋萤人来说，已经足够用了。他挤进去站定，深吸一口气，按照执事堂那老头昨天随口提了一句的操作方法，将手掌贴在了祭坛冰冷的石面上。
石面的触感不像石头，倒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活物。他的掌心刚贴上去，那些铭文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亮，一道柔和的吸力从祭坛内部传来，牵引着他将一丝体力转化为荧能注入其中。
很微弱的一丝。但对于一个刚走了小半个时辰路的少年来说，这也够他喘两下的了。
祭坛接收了他的荧能，共鸣瞬间建立。霍青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轻轻剥离了出来，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头顶掀开了一道缝然后提了出来。眼前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等视野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站在祭坛边上，手掌还贴着石面，但他的意识已经悬浮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这是一片由纯粹荧光构成的虚拟区域，上下左右都没有边界，只有柔和的白光弥漫在四周。在他面前悬浮着两扇半透明的门，门上分别刻着字。第一扇门写着“凡人杂事”，材质看上去像粗糙的木板，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第二扇门写着“萤人·一曦”，材质是光滑的玉石，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霍青的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凡人杂事那扇门后面隐约透出来的是跑腿、搬运、打扫、采买之类的活计，他以前没激活萤虫的时候干的都是这些，报酬少得可怜，有时候跑一整天腿换来的贡献点还不够买两个杂粮饼。而萤人任务那扇门后面，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他伸出手，推开了第二扇门。
门后的空间并不大，像一间被荧光照亮的小型藏书室。一排排光幕悬在半空中，每一道光幕都是一条任务记录。有的光幕亮得刺眼，是新发布的高优先级任务；有的光幕暗淡得快要熄灭了，是挂了好几个月没人接的陈年旧单。霍青没有急着选，而是一条一条地浏览过去。
任务比他想象的丰富得多。有器物堂发布的灵材采集任务，要求去家族领地东侧的密林里采集木属性草药，报酬是碎荧晶五颗；有巡防队发布的值夜任务，要求一曦萤人在北侧篱笆线巡逻三天，报酬是碎荧晶三颗加一块一品灵材；有医堂发布的助手任务，要求略通药理的人帮忙分拣药材，报酬不高，但胜在安全稳定。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单子——有个炼熹人需要某种特定条件下才能产生的天然萤熹碎末，有个长老想要一片完整的灵蝶翅膀作为炼器材料，甚至还有个任务写着“寻找走失的灰毛猎犬一只，报酬面议”。
他挑了挑，发现大部分任务对实力都有一定要求。采集任务需要辨识灵草的能力，巡逻任务需要基本的战斗手段，就连分拣药材都需要懂药理。那个寻找猎犬的任务倒是没有实力要求，但“报酬面议”四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搞不好跑断腿找到的狗主人一句“谢谢”就打发了。
不过他并不着急。他的目光从那些亮得刺眼的新任务上移开，开始逐条翻看那些光芒暗淡的陈年旧单。这些任务挂了太久没人接，多半是因为报酬太低或者条件太苛刻，但反过来想，挂这么久都没撤单说明发布者确实有需求，而且时间越久越着急。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光芒极其暗淡的任务悬在他面前，发布者署名是“器物堂·库房甲字三号”，发布时间是七个月前。任务内容很简单：清理库房地下三层堆积的废料残渣，将可回收的灵材碎片与不可回收的废渣分离开。要求是萤人，修为不限，没有实力门槛。报酬是碎荧晶八颗——对于这种纯体力活来说，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挂了七个月没人接，多半是因为又脏又累又不体面。但这正是霍青需要的东西——他不需要体面，他需要碎荧晶。萤虫还饿着，偷生萤熹也需要大量的荧能补充，八颗碎荧晶足够他恢复大半状态了。
他伸手点向那条任务，光幕微微一颤，任务详情的最下方弹出一行小字：“接取确认——风震·霍青，一曦初级。”
祭坛的共鸣缓缓散去，他的意识被温和地推回了身体。手掌从石面上滑落的时候，他感觉脑袋有点发晕——意识被拽来拽去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被人抓着后颈提起来又放下去。但比起在泥潭底下拆死人骨头挖地道，这点不适连屁都算不上。
霍青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了一眼祭坛上方那些缓缓旋转的萤熹，然后转身朝器物堂的方向走去。穿过那片彩色雾障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内城的荧光明亮而辉煌，外城的轮廓在雾的另一边影影绰绰。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是朝着外城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