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荒坡,枯草伏地,沙沙作响。秦耕脚步未停,左手搭在腰侧种子袋上,右手按住刃麦长剑的柄端。那剑穗尖如刀锋,冷光隐于纹路之间。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背包紧贴脊背,手始终压在内层铁板的位置,指节泛白。
他们刚翻过矮墙,踏上通往北方的古道。路窄,两侧杂草丛生,远处山脊如锯齿切割天空。晨雾已散,湿气仍沾衣,凝成细水珠挂在粗布褶皱里。秦耕呼吸平稳,步伐沉实,每一步都踩进土中,不快,也不滞。
前方林间有影动。
秦耕立刻止步,右脚微撤,重心后移,手已握紧剑柄。铁柱同步收势,骨藤大锤悄然横于胸前,眼神扫向左右藤蔓。两人未出声,只以目光交换警讯。
三人从林中走出。
皆穿灰褐短打,外披兽皮坎肩,脚蹬硬底皮靴,腰间挂刀囊、绳索与干粮袋,像是常年走野路的探路人。为首者身材瘦高,面颊凹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异样,直勾勾盯着秦耕腰间的种子袋。另两人一左一右,呈扇形站开,堵住去路。
“兄弟。”瘦高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卖几袋种子。”
秦耕没应,也没动。
对方往前半步,嘴角扯出笑:“不是白要。灵石、干肉、火油,你开价。”
秦耕转身,绕向左侧荒坡。
那人脚步一横,又拦上来:“别走这么急。咱们是正经人,做买卖。”
秦耕依旧不语,继续前行。
右侧汉子突然抬手,扔出一块碎石,砸在秦耕脚前三寸,溅起尘土。
“聋了?”他咧嘴,“问你话呢!”
秦耕停下,头未回。
铁柱低声道:“耕哥,这路不让走了。”
秦耕抬手,示意安静。
他看着前方三人的站位,目光在他们腰间镖囊上掠过。瘦高男子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扣着囊口,随时能取。另两人肩膀微沉,重心前倾,已是备战姿态。
“我们赶路。”秦耕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不交易。”
“赶什么路?”瘦高男子冷笑,“坟场方向?那地方死人比活人多,你带这么多种子去干什么?种给鬼吃?”
秦耕瞳孔微缩。
对方知道他们是往坟场去。
这不是偶遇。
也不是买卖。
“让开。”他说。
“不让。”瘦高男子咧嘴,眼中贪婪一闪而过,“你那袋子里的东西,值钱。不止是种地用的。”
秦耕未再说话,抬脚绕行。
就在此刻——
破空声起。
一道乌光自瘦高男子手中射出,直钉秦耕右肩胛!
镖尾颤动,血线顺着粗布麻衣渗出,在肩后洇开一片暗红。
秦耕脚步一顿,未退。
右手仍按剑柄,左手缓缓抬起,压住了正欲冲上的铁柱手臂。
“耕哥!”铁柱怒吼,双目赤红,骨藤大锤高举过肩,肌肉暴起,就要砸下。
“住手。”秦耕低喝。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进骨头。
铁柱动作僵住,锤停半空,胸膛剧烈起伏。
秦耕站着,肩胛处血不断渗,顺着背部流下。他没去碰那镖,也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三人脸上,一个都没放过。
瘦高男子收回手,拍了拍镖囊:“再不交,下一镖就不是肩膀了。”
左侧汉子狞笑:“听说他有种麦子,割人脑袋跟割草一样。咱今天亲眼瞧瞧?”
右侧那人舔了舔嘴唇:“说不定还能种出金穗来,卖到中州去,发大财。”
三人哄笑。
笑声刺耳,在空旷荒坡上回荡。
秦耕依旧不动。
风吹过,吹动他腰间的种子袋。那些袋子轻轻摆动,像挂着一排待发的雷。
他左手仍压着铁柱的手臂,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血顺着肩胛往下流,浸透内衬,滴落在地。
第一滴,落在干土上,迅速被吸尽。
第二滴,落在一粒从袋口漏出的黑色种子旁。种子静伏,毫无反应。
“最后说一遍。”瘦高男子逼近两步,“交出种子袋,留条命。不然,把你埋在这儿,也算给坟场添个新坟。”
秦耕终于开口,声音比风还冷:“你们,不该碰这条路。”
“哈?”瘦高男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老子走过的死路比你活的年头都多!你说我不该碰?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手,又要取镖。
秦耕却忽然动了。
不是拔剑,也不是反击。
而是抬起左手,缓缓抚过胸前。
那里多了一层贴合的质感。
中州皇城旧制软甲,藏在包袱深处,此刻正贴着他背脊。
镖钉在肩胛,但未深入骨骼。软甲挡了力,减了速,才让他没当场倒下。
他知道是谁送的。
也知道她为何不等回应。
因为他从不会说谢字。
也不会回头。
但他记下了。
这一镖,是他替她受的。
秦耕缓缓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他说,“现在走,我不追。”
三人一怔。
随即哄笑更甚。
“听听!他还威胁上了!”左侧汉子抽出腰刀,“小子,你真以为自己有点邪门本事就能横着走?”
“杀他。”瘦高男子挥手,“抢了袋子,搜干净。”
三人同时上前。
铁柱怒吼一声,挣脱压制,抡起骨藤大锤砸向左侧汉子。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被巨力震退三步,虎口崩裂。
秦耕仍站着,未动。
右手未离剑柄,也未拔。
他只是盯着那根钉在肩后的镖,盯着它微微颤动的角度,盯着血沿着镖身滑落的轨迹。
然后,他缓缓闭眼。
一息。
两息。
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再进一步,”他说,“后果自负。”
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传来。
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瘦高男子眉头一跳,本能后退半步。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秦耕不答。
他左手慢慢松开铁柱的手臂,转而按在腰间最右侧的一枚种子袋上。
袋口系紧,内里黑种静伏。
那是血棘种。
他曾以精血催动,缠住妖兽双角,撕裂其颅骨。
如今,它仍在。
只差一个引子。
秦耕站在原地,肩胛渗血,背脊挺直,像一杆插进大地的枪。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也卷起那些沉甸甸的种子袋。
它们轻轻摆动,像一颗颗尚未引爆的雷。
铁柱站在他左侧半步,骨藤大锤高举未落,肌肉紧绷,双目怒视三人。
瘦高男子手按镖囊,面露惊疑。
另两人脚步微退,但仍挺身而立,刀已出鞘,堵在官道中央,距秦耕五步之遥。
无人再动。
也无人再言。
秦耕的目光,落在瘦高男子咽喉下方三寸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几乎看不见。
那是血棘反扎的第一丝征兆。
只要他再前进一步——
那红线就会裂开,嫩枝破皮而出,顺着血脉游走,缠住心脉。
但现在,还不行。
他需要他们再近一点。
需要他们,亲手打破这最后的平衡。
瘦高男子咽了口唾沫,忽然狞笑:“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住老子?弟兄们,上!剁了他手脚,把袋子割下来!”
三人齐步向前。
铁柱怒吼,正要冲出。
秦耕却猛然抬手,掌心朝后,止住他。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拔剑。
而是捏住了肩后的镖尾。
血顺着手腕流下。
他用力一拔。
镖离体。
血喷出。
他将染血的镖握在手中,指向三人。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他说。
风停。
草伏。
三人站在原地,刀已出,脚未动。
铁柱站在他身侧,锤未落,喘着粗气。
秦耕站着,肩后血流如注,右手持镖,左手按种。
种子袋在腰间轻轻摆动。
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