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荒村口的老槐树,枯枝轻晃,发出几声干涩的摩擦。夜未散尽,天边灰蒙,星子渐隐,山道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湿气。
秦耕站在石台边,腰间挂满种子袋,粗布缝制的袋子沉甸甸地压在皮带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再看村子一眼,目光钉在前方山路的尽头。那条路蜿蜒入林,被碎石和倒伏的灌木割成几段,看不清去向。
铁柱蹲在屋檐下,背对着墙角,正低头捆扎行囊。他动作很慢,右肩一动,肌肉就绷紧一次,额角渗出细汗。他把干粮袋、水囊、火石、备用麻绳一一塞进粗麻包里,用牛筋穿过包口的扣环,一圈圈缠紧。最后一块豆饼他没放进去,而是揣进怀里,说路上饿了再吃。
包扎好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板。那板子不大,约手掌宽,边缘还带着锻打后的毛刺,表面发黑,摸上去仍有余温。是他昨夜躲在屋后,借着残火悄悄重锻过的。他将铁板贴在背包内层背部位置,用三股牛筋交叉缝死,又拿小锤轻轻敲打接缝,确保不松动、不磨肤。
他试背了一下,挺直腰,左右扭动肩膀,确认无碍。然后站起身,走到秦耕身后,把包递过去。
秦耕伸手接过,掂了掂,点头。
铁柱没说话,绕到他身前,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那一拍很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擂鼓。
“耕哥,这下安全了,咱出发。”
秦耕看着他。铁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亮的,像夜里未熄的炭火。他右肩的布衣仍能看到暗红血渍,走路时右脚略拖,可站得笔直。
秦耕收回视线,迈步向前。
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外小径前行。雾气渐浓,沾在衣角,凝成水珠。村舍在身后退成模糊轮廓,老槐树的影子最后消失在弯道处。
路上没有回头。
铁柱走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背包上,隔着粗布感受那块铁板的位置。他知道,背后是最容易被偷袭的地方。流寇惯用短刃从后捅腰,宗门弟子也常以符箭锁定背影。他不怕正面拼杀,怕的是人在前走,刀从背后来。
这块铁板挡不了多少力,但能挡住那一瞬的突刺,给秦耕争取转身的时间。
他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秦耕,那人倒在田埂上,脸色青白,手里攥着一把发霉的麦种。他扛起人送回村,喂了半碗米汤。后来秦耕醒来,第一件事是把那把霉种埋进土里。第二天,田里长出三尺长的刃穗,割断了一头闯入的野猪喉咙。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能死。
也不能被人从背后杀死。
雾气越来越重,山道开始爬坡。秦耕的脚步没变,始终平稳,左手虚按在腰侧的种子袋上,右手搭在刃麦长剑的柄端。那剑由收割后的刃麦穗编织而成,穗尖如刀,剑身泛着冷光。此刻它安静地挂在腰间,未出鞘,也未响动。
铁柱抬头看他的背影。秦耕比从前更瘦了,肩胛骨在粗布麻衣下凸出,像两片未展开的翅膀。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不快也不停。
他们走过一段塌方的岩壁,碎石铺满半边路。秦耕抬脚跨过,铁柱跟上,左脚踩空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他咬牙撑住,没出声,只用手撑地站起来,继续走。
翻过坡顶,视野开阔了些。前方是一片稀疏林地,树干灰白,枝叶稀落,地面铺着陈年落叶。林中有条旧路,被野草掩了大半,依稀能看出曾有人走。
秦耕停下。
铁柱也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静立片刻。风从林中穿出,吹动秦耕的衣角,也吹动他腰间的种子袋。那些袋子轻轻摆动,像挂着一排待发的雷。
秦耕抬起手,不是去摸剑,也不是去碰种子,而是缓缓抚过腰间的布带。那里有新的针脚,歪斜却结实。那是村民一针一线缝的。他指尖停在最后一个袋口,顿了顿,收回手。
然后,他再次迈步。
铁柱跟上。
林地入口处,一根断枝横在地上,像是被人刻意摆放。秦耕看了一眼,没停,抬脚跨过。铁柱也跨过去,脚步比刚才重了一分。
他们走入林中。
树影渐密,雾气被枝叶割碎,洒在地面形成斑驳的灰白斑点。脚下是软土,踩上去无声。偶尔有枯枝断裂,发出“咔”的轻响,随即又被寂静吞没。
铁柱的手一直按在背包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不在荒村的庇护之下。外面没有火光,没有守夜人,没有熟悉的狗吠。只有这条路,通向未知。
但他没问去哪儿。
他知道秦耕要去的地方,不会是安稳的村落,也不会是繁华的城镇。那地方一定危险,一定难走,一定需要他背着这块铁板,走在后面。
他不怕。
他只是走。
秦耕忽然停下。
铁柱立刻收步,手按上骨藤大锤的柄。
秦耕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向林深处的一处凹地。那里有块平石,表面覆着青苔,像是被人清理过。石头旁边,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头朝天,像是标记。
铁柱眯眼看了会儿,低声问:“留的?”
秦耕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铁柱沉默,手没松。
秦耕盯着那根木棍,看了三息,然后绕开,继续前行。路线偏了五步,避开那块石头。
铁柱跟上,脚步放得更轻。
他们又走了半里。林地渐稀,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碎岩遍布,像是山体滑坡后留下的残迹。滩中央有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
秦耕站在滩边,扫视四周。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深沟,沟底有水流声,但看不见水。窄道上铺着几块活动石板,踩上去可能塌陷。
他没急着走。
铁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先探?”
秦耕摇头:“一起。贴边走,踩实了再移。”
铁柱点头。
秦耕率先踏上第一块石板。石板稳,没动。他迈出第二步,踩在岩棱上,身体微倾,保持平衡。铁柱跟上,脚步比他更重,但每一步都试探着落。
走到中途,铁柱右脚踩的一块石板突然松动。他立刻重心后移,左脚蹬地,硬生生把身子拉回来。石板滑下沟去,砸在水面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停住。
沟底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除此之外,无异状。
秦耕等了五息,确认无事,继续前进。
铁柱喘了口气,抹掉额头的汗,跟上。
走出乱石滩,地势渐高。前方山坡上,有一段废弃的石阶,被藤蔓覆盖,台阶断裂,长满青苔。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道矮墙轮廓。
秦耕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铁柱迎上他的目光。
秦耕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继续。
铁柱点头。
两人踏上石阶。脚步踩在青苔上,湿滑,需格外小心。秦耕走在前,手扶岩壁借力。铁柱在后,背包紧贴脊背,那块铁板始终稳稳贴着。
爬到一半,秦耕忽然抬手,止步。
铁柱立刻停。
前方第三级台阶上,有一枚脚印。泥印清晰,鞋底纹路分明,是新留的。脚尖朝下,像是刚有人从上面下来。
秦耕蹲下,手指抹过印痕边缘。泥土湿润,未干。
他站起身,抽出刃麦剑,剑尖朝前,缓步上行。
铁柱握紧大锤,跟在后侧,眼睛扫视两侧藤蔓。
他们一步步登上石阶。
翻过矮墙,眼前是一片荒坡。坡上杂草丛生,几棵枯树孤立,远处山脊如锯齿般切割天空。风从高处吹来,带着凉意。
秦耕站在墙头,望向北方。
铁柱走到他身边,喘着气,手仍按在背包上。
“耕哥。”他低声说,“接下来怎么走?”
秦耕没回答。
他看着远方,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那条隐没于山峦之间的古道上。
那条路,通往坟场。
他抬起手,按在腰间的种子袋上。粗布粗糙,针脚笨拙,却压得踏实。
然后,他迈步向前。
铁柱跟上。
两人的身影在荒坡上拉长,逐渐融入灰白的晨光中。
他们的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也卷起那些沉甸甸的种子袋。
它们轻轻摆动,像一颗颗尚未引爆的雷。
秦耕走得很稳。
铁柱走得很实。
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