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伦敦没有下雪。
苏晚在修复室里把第十一扇水波纹的最后几针走完。舟底靛青的第三种色阶过渡到船帮时,针脚要比前两层密一倍。
她做到傍晚,窗外泰晤士河被冬日的暮色染成很深的铅灰色。亚历山大在楼下和巴黎通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从楼梯间传上来。
她把针搁在针插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河对岸旧萨瑟克区那栋红砖仓库的轮廓隐在薄暮里,顶上的石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两周前她和亚历山大推开那扇铁门时,里面那股干桐油味还残留在鼻腔里。副使屏风已经从仓库搬回了工坊,暂时放在修复室隔壁的恒温储藏间。十二扇十二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工具。第六扇那个握针的女人——周守真把她母亲的脸缂进了屏风里。
楼下电话挂断了。亚历山大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在修复室门口停住。
“Beaumont的管家打来的。老Beaumont说,展期定在明年春分。V&A那边展厅已经预留了。”
“春分。嗯…,还有三个月。”
“正使和副使同台展。六百多年来第一次。”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窗外泰晤士河上有拖船缓缓移动,船灯在暮色里晕成两团很小的橘色光点。“老Beaumont还说了一件事。他曾祖父1910年去世前,在这扇屏风前面坐了一整夜。管家问他要不要收起来,他说不用。”
苏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修复台第七扇屏风上。仕女站在绢面里,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从正面看,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从下往上看——她知道那双眼睛睁着。
玛尔塔在公寓里煮冬至饺子。包的是中国饺子。她跟吴悠视频学了一个下午,包出来的饺子形状不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馄饨,有一只捏成了月牙。
苏晚进门时,她正把那盘饺子从锅里捞出来,蒸汽把她的老花镜蒙成两片白雾。电视开着,没开声音,画面里在播天气预报。
“冬至吃饺子。苏州规矩还是北京规矩?”玛尔塔把盘子搁在桌上。
“苏州规矩是冬至吃馄饨。”
“那明天再吃馄饨。今天先吃饺子。”玛尔塔坐下来,用叉子扎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皮厚了。”
苏晚夹起一只月牙形的,咬开,馅是猪肉白菜。她低头吃完了一只,又夹了第二只。
玛尔塔看着窗外说,伦敦的冬至比那不勒斯冷,但那不勒斯冬至不吃饺子,吃海鲜。苏晚嚼着第三只月牙,吴悠教的饺子皮虽然厚了些,但和姑婆上次在苏州包的味道差不多。手机放在餐桌边上,没有新消息。
腊月初,梁主任寄来一份快递。是一个包裹,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伦敦。
苏晚在修复室拆开,里面是一本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文物参考资料——1965年第3期”。翻开中间折页,有篇文章标题是《苏州专诸巷缂丝技法初考》,署名“林”。正文用铅字印刷,页边有铅笔批注,笔迹她认得。
“周慕林的论文。1965年发表的。”她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参考文献列了三项,其中一项是“故宫博物院藏缂丝龙舟,编号SB-6331。作者亲见。”那是他认出的第一件周家缂丝。
附在册子里的还有一张便签,是梁主任的字:“这篇论文是周慕林发表的唯一一篇文章。他退休前交过一份更详细的专诸巷缂丝系统研究报告,但当时未被采纳。报告底稿现藏故宫文保中心档案室。影印本附后。”
苏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写着报告的标题:《专诸巷周氏缂丝技法源流考》。署名:周慕林。一九六五年。
她把影印本翻开。第一章是“合股线技法溯源”,旁边用铅笔画了一张简易示意图——两根线交叉缠绕,标注“逆光显瞳,顺光藏”。和周慕林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的同样一幅。
他画了一辈子,从故宫库房登记簿画到退休论文,从笔记本最后一页画到天花板夹层的油纸包里。
亚历山大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搁在苏晚手边。
“你看了?”
“看了。他1965年就写完了。那时候他认出了多少件?”
“论文里记录了六件。退休时笔记本里记了十六件。退休后又加了七件。他一直在找。”
苏晚把论文翻回到扉页。扉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收尾往上一挑——“给认得的人。周慕林。1965.”
腊月中旬,姑婆打来视频电话。她不会调手机角度,摄像头对着堂屋的天花板,只露着下巴。
苏晚教她慢慢往下移,镜头晃过那口水井、井沿上的回纹、墙角那株腊梅——枝头上已经结满花苞,还没开。最后停在姑婆脸上。她瘦了些,但眼睛还是很亮。
“专诸巷那口井,文物局派人来加固了井壁。老沈说井壁砖缝里还有东西,等开春再取。”
姑婆把手机放在八仙桌上,靠着酱油瓶,“你上次说的那个周守真——吴悠查到了一点东西。明代档案里有条记录,永乐年间随使节舟出海的工匠名单里,有一行‘周守真父,专诸巷缂丝织工,随船’。她父亲不是没回来,是根本没上那条船。名单上写的是‘守真父’,没有名字。”
“那出海的是谁?”
“不知道。他被顶替了。她父亲被换了。专诸巷当年被织造府征调,有人顶了她父亲的名额出海。周守真不知道,她以为父亲上了船。所以她缂那扇屏风的时候——写的是‘父出海未归’。”
苏晚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八仙桌上靠酱油瓶的那盆腊梅。“她把母亲缂进了副使屏风。又写了那句话。她以为父亲在海上。其实她父亲在苏州。”
姑婆没有回答。她端起八仙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窗外专诸巷旧址的方向,腊梅还没开。
腊月二十,修复室。
苏晚把正使屏风和副使屏风的修复方案合并成一份完整的展览文件。正使屏风十二扇的修复进度表、副使屏风的状态评估、两扇屏风的同台展陈设计图、周慕林1965年论文中关于合股线断代的分析、周素缂门楣帖的文字考释——全部整理好,发给海伦娜。
海伦娜回复得很快:“V&A展览部已批。展厅编号16A,正对泰晤士河。”
平安夜前一天,伦敦终于下了雪。泰晤士河没有结冰,雪花落在河面上就化了。
苏晚把那根墨绿色丝线的最后一截劈完,穿针,打结,俯下身。第十二扇水波纹舟底,最后一种过渡色——藤黄加了一点赭石,调成老琥珀色。针尖扎进绢面时,她听见雪落在修复室窗户上的声音。很轻,和京都二年坂的晨露、苏州专诸巷的夜风是同一种声响。
针走出来。剪断线头。
她放下针,站起来。窗外的雪正在变大,河对岸旧萨瑟克区那栋红砖仓库的屋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河两岸的灯火在雪花里晕成模糊的暖色。
她拿起手机,给姑婆发了条消息:“姑婆,水波纹修完了。第十二扇。三艘龙舟。龙头全部睁眼了。”
几秒后姑婆回过来,只有一行字:“真好啊。你阿太种的那株腊梅。今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