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带来的溯忆之力还萦绕在周身,苏暖靠在顾辞怀里,心绪稍稍平复,可脑海里翻涌的记忆并未散去,反而顺着时光脉络,一步步往前回溯,落回了千年前那座边境雄城的城楼之上。
耳边先是掠过阵阵呼啸长风,裹挟着大漠独有的粗粝沙尘,吹得猎猎战旗翻卷作响。紧接着,沉闷厚重的鼓声陡然炸响,咚 —— 咚 —— 咚 ——
铁鼓擂动,震彻四野,沉浑的声响撞在城墙砖瓦上,也直直撞进苏暖的神识里。
她仿佛一瞬间置身于那高耸的城头。
脚下是青黑厚重的古城墙砖,斑驳裂痕里嵌着陈年干涸的血渍,放眼望去,城外黄沙无垠,枯草连天,两国列阵的兵马遥遥对峙,铁甲寒光森冷,刀枪如林,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发紧。
一身银白寒甲的沈清棠,静静立在城楼最高处。
长发束于玉冠,战甲勾勒出挺拔清瘦却绝不孱弱的身形,腰间悬着佩剑,手中按着一杆寒铁长枪。褪去了江南小院的温婉,也褪去了帐下独坐的落寞,此刻的她,眉眼冷冽,眸光锐利如霜,周身是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凛然气场。
城下士兵肃立无声,唯有城头铁鼓还在缓缓擂动,每一声,都敲在军心之上,也敲在乱世纷争的弦上。
这是兰国边境重镇,也是两国交锋最前线。
战事一触即发,狼烟已在天际隐隐升起,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衬得整座孤城愈发孤绝苍茫。
苏暖的意识附在沈清棠身上,能清晰感受到她心底的沉重与隐忍。身为兰国唯一女将,她肩上扛着一城百姓安危,扛着家国疆土重任,身在其位,便不能有半分怯懦,更不能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片冷硬铠甲之下,藏着一份不敢外露的牵挂。
风卷着沙尘掠过城头,吹起战甲边缘的流苏,沈清棠的目光越过城下千军万马,遥遥望向对面敌军阵列最前方那抹玄色身影。
那人一身亲王蟒纹战甲,身姿挺拔卓绝,立于战马之上,眉眼俊朗却带着皇家太子的矜贵与淡漠,正是叶国太子 —— 萧逸。
隔着两军阵仗,隔着漫天风沙,两人遥遥相望,无言对视。
朝堂立场相悖,家国各有归属,他们本就是乱世里注定对立的两个人。一个镇守兰国边关,一个领军叶国征伐,宿命本该是沙场交锋、兵戎相见。
可偏偏,早已动心,早已牵挂。
城头铁鼓再一次重重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身后副将轻声上前,低声请示:“将军,敌军已列好战阵,何时出兵,请您下令。”
沈清棠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长枪的力道重了几分,眸光依旧凝在远处那道玄色身影上,片刻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清冷沉稳,不带半分私情:“按原定阵型列兵,固守城关,不主动寻衅,若敌军来犯,即刻迎战。”
“是!” 副将领命退下。
城楼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长风呼啸,战旗猎猎,还有那断续不息的铁鼓声,沉沉回荡在天地间。
周遭将士皆凝神戒备,无人敢轻易言语,谁都看得出气氛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是尸横遍野的厮杀。
沈清棠独自凭栏而立,望着脚下苍茫大地,眼底的冷厉深处,悄悄漫开一缕无人察觉的怅然。
她是兰国将军,身披战甲,身负家国,只能站在这城头之上,与他遥遥对峙。
可她亦是寻常女子,心里装着一个萧逸,舍不得兵刃相向,舍不得见他负伤,更舍不得乱世洪流,将两人彻底推向殊途。
铁鼓声声,似在催战,亦似在叹缘。
一边是家国重任,万民安宁;一边是心头情深,宿命牵绊。立于孤城城头的那一刻,沈清棠便已深知,她与萧逸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困在了乱世棋局里,困在了两国壁垒之间。
苏暖沉浸在这份记忆里,心口微微发涩。
她真切体会到了沈清棠当时的两难与煎熬,体会到了身为将军的身不由己,也体会到了那份藏在冷硬外表下,隐忍克制的深情。
风沙依旧,铁鼓未歇,城楼之上,佳人披甲望远,彼岸少年领军而立。
遥遥一眼,已是万般心事,千般无奈,都付与这城头长风,付与沉沉战鼓,付与这纷乱不休的乱世流年。
顾辞察觉到怀中人的微颤,轻轻收紧手臂,低声安抚:“我知道…… 我都感受到了。”
他仿佛也透过她的记忆,看见了那座孤城,听见了震天铁鼓,看见了立在城头、满心两难的沈清棠,也看见了阵列之前,默默回望的自己 —— 前世萧逸。
宿命纠缠,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从这城头对峙、铁鼓鸣响的那一刻,便早已深深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