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衡铸成之后的第三年,策已经把武库管得井井有条。他在武库门口支了一块大泥板,板上画着武库里每一件铁器的位置图——剑在左架,斧在右架,矛在墙挂,甲片在箱中。每一件铁器出库入库,他都在泥板上用朱砂点一个点。点到年底,他把泥板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红点图,每个红点旁边都注着日期和领用人。铭序来抄这份记录的时候说,这不是登记册,这是武库的脉。他仿照思的因果图谱,把策的点位图也画成了线——哪个月份领剑最多,哪个月份换鞘最勤,哪个月份锈蚀最重,全部连成了青色的脉络。
但策心里知道,武库里最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剑,是犁。
铁犁是铸岳三年前试打出来的。那时候铸岳刚接手窑场不久,年轻气盛,觉得铁不能只用来造兵器——如果铁只能杀人,那铁和当年稷不肯铸的剑就没有区别。他把一块海铁反复锤了七天,打出一片弯弯的、带刃的铁板,装在木柄上,套上牛轭,在粟田里试了一圈。铁犁入土的声音和铜犁完全不一样——铜犁钝,入土是闷的,像拳头捶在湿泥上;铁犁利,入土是脆的,像刀切进兽皮里。铜犁翻出来的土是一块一块的,铁犁翻出来的土是一条一条的,又深又匀,粟根能往下多扎两拃。
谷实那年还活着,他站在粟田边上看铸岳试犁,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把犁,能多养一半的人。”谷实是老辈人里最会算粮账的,他说“多养一半”,那就是多养一半。
但问题是,铁犁和铁剑用的是同一种铁。
策掌钥之后,把武库里所有铁器重新盘了一遍。盘完之后他发现,如果按谷实算的那个“多养一半”的数字来配铁犁,城邦需要的铁犁数量是三百把。三百把铁犁要用掉整整三炉铁水。这三炉铁水如果用来铸剑,能铸六百柄。六百柄剑加上武库现有的一千二百柄,就是一千八百柄。一千八百柄剑放在衡线内侧,任何外邦都不敢动。但如果把这三炉铁水用来铸犁,武库的剑就只能维持现状——一千二百柄,锈一柄少一柄,断一柄缺一柄。
策把这件事告诉了黎昭。黎昭已经老了,不再每天巡城四遍,但他每天傍晚还是会拄着拐杖走到城门顶上坐一会儿,看那条土路上有没有新的尘头。他听了策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城门顶上,看着东门外那片聚落的炊烟——已经不是帐篷了,是泥屋,是砖窑,是孩子们在溪边跑来跑去的声音。他说:“当年桓在城门下划那条线的时候,外面的人连粟种都没有。现在他们有自己的粟田,有自己的窑,有我们换出去的铁镰和铁锄。再过几年,他们也会有铁犁。”
策说:“所以我们应该把铁用来铸剑,不是铸犁——犁越多,外面的人就越壮。”
黎昭摇了摇头。他指着城墙根下那片粟田——那是谷当年种下第一株粟苗的地方,现在是一大片金灿灿的粟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他说:“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是谷。谷把粟米埋进土里的时候,整个部落都说她疯了。她用一把粟米换了整个城邦的命。你现在站在她的地上,说铁不该用来铸犁?”
策不说话了。但他心里的账还没算平。他是管库的人,管库的人不看过去,看数字。数字告诉他:铁是有限的。西边山里的黑石虽然多,但开矿的人少,运矿的路远,窑场的炉一年只能开四炉。一炉出铁水两百斤,四炉八百斤。八百斤铁,分给剑就不能分给犁,分给犁就不能分给剑。
铸岳的答案更直接。他把策拉到窑场,往铁砧上拍了一块海铁,说:“谁说铁不够?铁不够是因为矿不够。矿不够是因为开矿的人不够。开矿的人不够是因为吃粟的人不够——你把铁打成犁,粟就多了。粟多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开矿的人就多了。开矿的人多了,铁就多了。这不是一个圈,这是一个梯。你现在站在梯子最底下,说上面没路——你把犁打出来,路就有了。”
策被他说愣了。他是管库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存量——存铁多少、存粟多少、存剑多少。铸岳是开窑的人,脑子里想的是增量——增矿、增铁、增粟、增人。两个人站在铁砧两边,中间隔着一块烧红的海铁,谁也没有说服谁。
最后是矩直的儿子矩平——一个比他父亲还认死理的年轻人——用矩量了粟田的收成。他在秋收之后带着三个学徒,把城邦里所有用铁犁翻过的地和用铜犁翻过的地分别划区,一垄一垄地量产量。量了整整一个秋天,最后交上来一块泥板。泥板上写着:铁犁翻地,亩收粟多铜犁二成三。若三百把铁犁尽数下田,城邦岁增之粟,可养一千人。
他把这块泥板放在青史阁正中间远的《学源流考》板子旁边,说:“策算的是铁,我算的是粟。铁少一炉,少的是六百柄剑。犁多三百把,多的是能养一千人的粮。六百柄剑不一定用得着,一千人的粮每年都多出来。”
策看了那块泥板很久。他把武库的兵器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祖父的祖父当年在召火事件之后记的粮账:存粟六万二千罐,若闭城固守,可支五十一日。他说:“谷实算的五十一日,是守城之粮。矩平算的一千人,是增丁之粮。守城之粮是往后退的底线,增丁之粮是往前走一步的底气。这两个数放在一起,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年冬天,长老会通过了铸岳的提案:每年四炉铁水,三炉铸犁,一炉铸剑。铸剑的那一炉只补损耗,不扩编。铸犁的那三炉,要在三年之内把城邦的铁犁从二十把增加到三百把。提案在青史阁的律法墙上新刻了一块石屏,石屏上只有一行字:犁为农之本,剑为城之辅。本固则辅不虚,辅虚则本难守。
策把武库门口那块泥板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一行字:铁犁第一号,今出库,领者谷实之子谷丰,用于东门粟田。
那是武库登记册上有史以来第一笔非兵器的铁器出库记录。铭序在册子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铁出武库,非为杀,为生。稷的浑天仪内球依旧在转。光点缓缓移过思的因果图谱,移过辰的星图,移过墙上那块新刻的“犁为农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