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境,为天地间已知巅极之境,仅存于旧闻之中,至今未有亲见者。修士初临世间,皆为肉体凡胎,历经洗筋锻骨、伐髓炼气、凝神铸魂、粹丹蕴灵、天人合一等数重磨砺,渐脱凡俗,方成盖世强者。然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亦难有大成。自古至今,可感天人合一者寥寥无几,更遑论那掌天撼地之御天境。
“踏空而行!果真是御天境圣修!”台下百姓与低阶修士瞬间惊骇不已,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擂台之上,康平安闻听台下满场呼声,亦是一怔,正当愣神之际,冷云已栖身攻至身前。但见冷云双袖一抖,诸多通透细丝状物自袖中爆射而出,如万千银线般,径直向康平安身躯抽割而去。康平安失神之际,仓促应对,真气不得尽数外放,手足尚未形成防护之姿,细丝便已抽击于双手之上。亏得康平安应对迅疾,于手掌吃痛之际,双足踏地连退七八步,勉力稳住身形,垂首望去,双手已满布细密血痕。忽的眼前身影一闪,冷云身形已绕行康平安身躯左侧,袖中细丝再度激射而出。康平安情知收双手回防已然不及,只得身形奋力左向旋拧,左足猛然踏地,身躯斜向右侧飞掠而出,堪堪躲避冷云此轮攻势。然冷云攻势仍丝毫未减,身形辗转、身法诡异,身影流转成环,困康平安于其中,一时间竟逼得康平安节节败退,险象环生。脸颊、双手及身外黄袍,尽数布满细长血痕。
康平安得稳坐原城魁首之位,亦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接连受袭之下,心中已是怒火翻涌,恨意陡生。激怒之际,猛然一声大喝,万千白光自体内骤然迸发,将冷云来袭之细丝尽数抵挡而下。随即康平安舌抵上牙膛,双手于胸前紧握成拳,双膝微微弯曲蓄力。下一瞬,其再度厉声大喝:
“晧宸天罡!”
于其时,康平安挺身昂首,双膝骤然绷直,握拳双臂猛然外展,迸发之白光登时炽亮数倍,激射之域陡然暴增。
正行猛攻之冷云,见所施细丝遭白光所抵,闪身绕行,欲至康平安身后突施冷袭,其身行方至半程,忽听耳畔传来“晧宸天罡”四字,心中暗道不妙,忙双臂前扬,双手向内疾速并挥,万千细丝于身前纵横交织,凝作一道网状护盾。护盾方成,白光即至,二者怦然相击。冷云只觉双臂巨震,而后便生疼痛麻木之感,身躯竟亦随之猛烈摇摆,双目受白光所击,张而不得,身躯各处皆被四散白光所笼。而后,忽见一道身影自白光之中倒飞而出,怦然撞于符文立柱之上。
待白光散尽,众人得见,康平安站立台板原位,身外黄袍已破损大半,颜面、外露双手及前臂处青筋暴起,胸廓起伏不已。少时,康平安缓缓垂目,望向符文立柱近处的冷云。
“起身再战!”康平安厉声喝道。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立柱前的冷云,见其单膝跪地,面颊、双手裸露之处,现出道道焦黑伤痕,身外退红长衣尽数碎裂,内里银色丝甲显露于外。
“嗯?宝器!方才那诸多银色细丝,皆由此甲而发,呵呵,乃如是矣。”康平安心中瞬间了然。
冷云缓缓起身,向康平安所立之处前行五步站定,随即拱手开口:
“在下认败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啊?认败?”
“这般实力,怎会?”
“天乎,此是何故?”
“这……这……是我误听否?”
“御天境修士……竟……认败?!”
“我观此人亦未受重伤矣,因何自认不敌?”
“哎呦……已观数场比试,此番最是无趣,这冷云未被打趴在地矣,因何认负?”
康平安闻听此言,呆愣片刻,随即心中豁然明了,拱手回礼道:
“承让。”
台下百姓与低阶修士眼望冷云淡然行下擂台,皆是一头雾水、连连挠头。唯有少数城魁与高阶修士,心中了然。
“何来御天境强者,满场皆是蠢人!”蓝衣少年心内斥曰。
人终不得识其所未见之物。古人有三箴言极为精妙: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此为空间局限;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此为时间局限;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此为认知、眼界与思维的局限。
百姓与低阶修士误将冷云认作御天境修士,只因其从未真切得见御天境修士。世人只听闻御天境修士方可踏空而行,殊不知,如冷云这般真气控御登峰造极之行气境地阶修士,亦可成就踏空而行。然此踏空非彼踏空,御天境修士之踏空而行,乃驾驭天地无形灵气托举自身所成;行气地阶修士之踏空而行,乃凭借极致掌控之力,控御自身真气外放,自足下延出,直向地面缓击而下,进而借反推之力升提自身,短暂悬空,再将足下外放真气向身后之向偏转,便可推动身躯浮空前行。直下缓击与后向偏转相辅相成,方可成短时低空浮行。一为御外之力,一为自身真气推行,二者可谓天壤之别。若单论此真气掌控之术,确是可称精妙至极,冷云如此年少,便可将真气外放掌控练至如此炉火纯青之境,其心智之坚,可想而知。
再言众人因何不明冷云认负之举,此便是眼界与思维同受局限所致。冷云之攻伐手段固然精妙绝伦,身行之速、真气控御、宝器运持,诸般皆远超康平安。然康平安乃武当山正统传人,一身天罡真气霸道无匹,真气充盈浩瀚,远胜冷云。天罡真气本便是纯阳清气,阳主刚强,自古便有一力降十会之说,修仙之道亦是如此,万界万法,以力为尊。唯有双方气力相近之时,巧技与诡谲手段方可制胜。
更为要处,乃二人之心境。初之时,冷云本已稳占上风,诡谲宝器合精妙真气控御,使得康平安吃尽苦头。待康平安觉察冷云技高力绌之时,便已思得应对之法。然冷云发觉康平安真气刚猛,充盈浩瀚远超自身之时,却心生退意。二人心境全然反转。康平安愈战愈勇,冷云但受重击则心境崩塌、颓势尽显,至终自择认败。若真如此前封尘与左天那般浴血死战,冷云虽终难脱败局,然亦非此状。黄昏时分,冷云与康平安之擂战,未曾给予众人酣畅激斗之景,唯使满怀期待之观者,尽生唏嘘之感。
“今日擂比至此暂歇,明日再战,诸百姓与观擂修士有序离场,候选修士赶赴主礼台,次第署退。”主礼台上,刘木将军浑厚之声遥传而至。
“唉,太过无趣,归家矣……”
“确是这般,这最末一场,煞是败兴,亏得观擂不需银钱……”
“罢了罢了,且莫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