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所有人离开后，程诺独自站在公司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在工作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检查电源，确认门窗，将凌乱的会议室恢复原状，才觉得一天真正结束。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没留意到顾屿还在附近，以为他早已离开，便低头在路边等车，脚尖无意识地轻踢着地上的石子。
一道车灯光束静静打过来，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后座车门打开，露出顾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程诺微怔，还是依言坐了进去，顺手取消了手机上的打车订单。
车厢里一片沉默。
“那个季辰安，确实挺帅哈。”坐在副驾驶的陆衍率先打破安静，语气里带着试探。
“在模特里算条件不错的。”程诺答得公事公办。
“程小姐对季辰安很熟？”陆衍继续问。
“以前做时装周时合作过几次，就熟悉了。”程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实回答。
“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陆衍一边说，一边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顾屿的表情。
“就不能是我对他有意思？”程诺一脸正经地说完。
话音落下，车厢内空气骤然一凝。陆衍屏住呼吸。顾屿一直望着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落在程诺脸上，深邃的眼眸里像瞬间结了一层薄冰，温度骤降。
程诺却在这片低压中“噗嗤”笑出声：“开玩笑的。一个小屁孩而已，不是我的类型。”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浑然未觉的随意。
顾屿没有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那抿成直线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第二天，顾屿依旧早早起床健身，随后坐在一楼客厅。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程诺从楼梯下来。程诺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她先摸过手机确认工作群没有新消息，才赶紧起床简单收拾了一番下楼。不知为何，她今天心情格外轻快，脚步都带着雀跃。
“顾总，今天不上班？”走到楼梯一半，程诺便看见顾屿坐在沙发上，依旧拿着那份财经报纸——不过应该是今早新送来的。
“今天不去公司。”顾屿放下报纸，抬头看她。
“吃早饭吧。”他说着，起身朝餐厅走去。
“你还没吃？”程诺小跑着跟上去问。
“等你。”简单的两个字让程诺愣了一下。他在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还要维持恩爱夫妻的形象，她便没多说什么，直接入座。张姨照例准备了两份不同的早餐。
“你那个面包……好吃吗？”程诺忍不住好奇。
“要尝尝吗？”顾屿抬眼。
程诺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顾屿将盘子轻轻推过去，程诺胳膊短，还得微微起身才够得到。她用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赶忙把盘子推回去。
“这是人吃的吗？”她一边说，一边端起豆浆大口灌下去，脖子伸出二里地才勉强咽下。
“吃惯就好了。”顾屿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不自觉笑了笑。
“这能习惯？我要是天天吃这个，早就瘦了。”程诺嫌弃地瞥了眼面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还是把自己养得不错。
两人正吃着，手机同时震动——不出意外是工作群。他们默契地放下餐具，拿起手机。
【@程诺，我们团队预计后天中午12点抵达杭州机场。@顾屿，顾总还有什么需要指示的吗？】——杨雨。
程诺快速核对行程，回复：【我们团队上午10点落地，先去酒店安顿，随即前往现场。杨总可随时到场对接。】
几乎同时，顾屿的消息也发出：【两点：一，所有首秀服装须严格保密，防泄防损预案需细化至每个环节；二，全员务必注意出行与现场安全。】
“你真不去现场？”程诺抬头，下意识问出口。问完才觉唐突，这似乎超出了乙方对甲方的常规关切。
顾屿放下手机，看向她：“有杨雨坐镇，够了。”
程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豆浆，一缕说不清的失落悄然漫过心头。她为这个项目倾注了太多，私心里，竟隐隐希望他能亲眼见证。
“你希望我去？”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程诺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有一点吧。”她如实说，声音不大。
顾屿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她刚掰过的那块面包，坦然自若地咬了一口。
“好。”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程诺抬眼，不明所以。
他没解释。
早饭后，程诺继续抱着电脑对接工作，偶尔在群里汇报进度。坐在对面的顾屿则只在群里简短回复“OK”，便结束话题。
【@程诺，你们住哪家酒店？之后方便过来开会吗？】杨雨问。
【我们住在你们旁边，步行五分钟，随时可以开会。】程诺回复。
“为什么不住一起？”顾屿忽然抬头。
“顾总，预算呀。杨总是你们公司报销，我们自己的费用都包含在项目款里了。”程诺摆出一副被压榨的表情，“要是顾总愿意提高预算，我们也很乐意住到五星级酒店去。”她坏笑着看他。
“五分钟路程，不算远。”顾屿低头继续处理工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资本家丑恶的嘴脸。”程诺小声嘀咕。
不知不觉，一天就在两人对坐忙碌中流过。从晨光初照到暮色四合，除了偶尔起身活动，他们几乎没离开过位置。程诺是因为项目时间紧迫，而顾屿在忙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两天，两人都忙。程诺为最终的执行做最后冲刺，顾屿似乎也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他们同在屋檐下，却常常只在楼梯或餐厅擦肩，彼此点头示意，像两条短暂交错的平行线。
直到程诺出差前一晚，她熬夜核对物料清单，下楼倒水时，已近凌晨。书房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隐约传来顾屿低沉讲电话的声音，似乎在处理一笔紧急的海外并购。
她没打扰，悄声回了房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房门轻掩的下一秒，书房门打开。顾屿站在走廊阴影里，听着她在房里最终归于寂静，才转身回到书桌前，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陆衍，杭州那家公司的尽调，提前到明天。”
电话那头，陆衍瞬间领悟：“明白，顾总。座位……需要安排吗？”
顾屿沉默片刻“不用。”出发那天清晨，程诺起得很早，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只看到顾屿在健身房跑步的背影。她匆匆抓了两个张姨硬塞来的水煮蛋，便赶往机场。
与林薇汇合，托运，过安检，抵达登机口。程诺刚坐下，身后就传来清朗带笑的男声：
“程诺姐！这么巧？”
回头，正是季辰安。他今天穿了件宽松潮牌的卫衣，棒球帽檐下是俊朗清爽的笑脸，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高大帅气的男模，一行人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你们也这班？”程诺笑着打招呼。
“是啊，早点过去适应下气候。”季辰安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淡淡飘来，“程诺姐，上次你说的那个摄影展，我后来去看了，真的很棒……”
他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交谈时身体不自觉微微倾向程诺。
林薇在一旁咬着吸管，眼睛在季辰安和程诺之间转了转，忽然插嘴：“季大帅哥，有女朋友没？”
季辰安一愣，耳根微红：“还……还没有。”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擦过程诺。
“没有就没有，你看程诺干嘛。”林薇瞬间就捕捉到季辰安的眼神。
“哇哦！”旁边几个模特跟着善意起哄。
程诺哭笑不得，拍了林薇一下：“别瞎闹。”
登机提示广播响起，经济舱开始排队。顾屿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皱褶的西装袖口，起身从VIP室走出。
“走吧。”
他穿过人群，步履沉稳，却在经过程诺身边时，“恰好”被她看见。
“顾总？”程诺惊讶，他之前完全没提也要去杭州。
“这么巧？”顾屿停下脚步，转身。他的目光先落在程诺脸上，随即，仿佛才注意到她身边的季辰安，眼神平淡地扫过，那平淡之下，却像有深潭微澜，寒意隐现。
“顾总也是这班飞机？”程诺问。
“嗯。杭州有个临时项目需要考察。”他语气随意，听不出破绽。
陆衍在一旁努力维持表情自然，内心却在疯狂点头：对，临时，非常临时，昨天半夜才“临时”决定的。
“那你……”程诺想问“怎么不早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好像也没熟到需要报备行程的地步。
“顾总，您不会是……专程去盯我们秀的吧？”林薇大着胆子开玩笑。
顾屿目光回到程诺脸上，停顿了一秒，才缓缓道：“算是。毕竟，是重要项目。”他刻意加重了“重要”二字，含义模糊。
“各位，头等舱可以登机了。”地勤人员提醒。
顾屿对程诺略一颔首：“一会儿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冷峻，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程诺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浓了。
“完了完了，”林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顾总真来了！我得赶紧告诉李妍，她最怕大老板亲临现场了！”
直到经济舱开始登机，程诺和林薇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仍在程诺心头盘旋。
飞机进入平飞，舷窗外云海翻滚。程诺正准备闭眼休息，空乘带着职业微笑来到她身边：“请问是程诺女士吗？”
“我是。”
“头等舱一位顾先生，说有些紧急的工作需要与您商议，询问您是否方便暂时移步过去？那边有空余座位。”空乘态度礼貌周到。
林薇瞬间瞪大眼睛，抓住程诺胳膊，用口型无声呐喊：“有——情——况！”
程诺也愣住了。工作？还有什么工作紧急到必须在飞机上讨论？她下意识看向隔着帘子的头等舱方向。
“程女士？”空乘微笑等待。
“……好的。”程诺解开安全带，带着满腹疑惑，在林薇燃烧着八卦之魂的注视下，走向前舱。
帘子掀开，头等舱静谧宽敞。顾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桌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他旁边靠过道的座位空着。
看见她过来，顾屿抬起眼，神情是一贯的冷静公事化：“坐。关于秀场最后的安保流程和应急预案，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敲定。我们抓紧时间。”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语气坦然。程诺看向坐在顾屿斜前方的陆衍，后者正一脸严肃地对着电脑屏幕，仿佛在处理关乎世界和平的大事。
她只好在空位上坐下。“顾总，我的电脑在行李舱。”
“用这个。”顾屿将自己的平板递过来，上面已经调出了相关的文件界面。
程诺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微凉。她定了定神，开始专注看向屏幕。两人就着流程细节低声讨论起来，气流平稳，灯光柔和。
“艺人部分都确认好了？”顾屿突然开口问道。
“艺人统筹是林薇在跟。”程诺回道。
“我问的是你的艺人。”顾屿说道，目光仍停留在平板上。这是顾屿第一次主动问起程诺除了这个项目以外的其他工作。
程诺略感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本次出席‘隐线’首秀的是周燃和苏禾，苏禾就是我之前推荐的那位。”
“嗯。”顾屿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机舱内恢复了安静。程诺低头继续核对文件，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顾屿迅速移开的目光，他正端起水杯，神色如常。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当程诺走向头等舱时，经济舱某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季辰安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帘子垂下，才慢慢收回视线，帽檐下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而顾屿，在程诺低头认真核对条款时，目光短暂地掠过她轻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随即又落回自己的文件上。只是那唇角，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的云层厚重，预示着杭州或许有雨。而机舱之内，某种未曾言明、悄然涌动的气流，已然比窗外的天气，更莫测，更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