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等风火退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走入走廊深处,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隐蔽的卧房,墙壁厚实,窗户用黑布封得严严实实。几块发光石搁在壁龛里,灰白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像沉在水底的旧船。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苦味和血的铁锈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山海大教宗。他的右腿被厚厚的绷带缠着,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和颧骨上有几道细碎的擦伤。两个医疗人员正在旁边忙活,一个在更换绷带,一个在调配药膏。看到云川进来,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也没有人行礼,此时不敢分心。山海腿上的伤太重了,稍有不慎就会落下永久的残疾。
云川没有催促。他站在床边,等医疗人员把绷带重新缠好、把药膏罐收走、无声地退出去之后,才在床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山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排查了大半天,依然没有什么重要发现。另外,搜查队把圣城翻了两遍,可以确定,圣女失踪了。”
山海试图坐起来一点,刚撑起上半身,牵动了腿部的伤。他猛地咬住牙,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忍了几息,等那阵剧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退下去,才缓缓靠回枕头上。
他的目光阴鸷得像冬天的冰锥。
“看来她是有计划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神不知鬼不觉,和东外岛那些异端勾搭在一起,最后居然还成功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我居然毫无察觉。我就知道,她的利爪,她的野心,总有一天会毁掉自由教派。”
云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你把她当傀儡和囚徒养大。”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何况,如果她和星芒真有关系,那她总有一天会像星芒那样改写圣大陆的历史。”
山海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云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恐惧。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是个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婴儿。”山海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她的面容酷似传说中的星芒。我们为了巩固自由教派的统治,把她推上圣坛,说她是圣女星芒的转世。”
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狡辩、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心虚。
“她是只怪物。甚至可能是星芒时代遗留下来的怪物。我能放心真的把她当圣女培养吗?把自由教派的最高信仰,交到一个怪物的手上?”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能。所以我想让她在蒙昧无知的状态下生下孩子。就算孩子是半个怪物,那也是拥有我们血脉的怪物,我才能安心一点。”
云川揉了揉眉心,没有再沿着这条谜一样的思路争论下去。他换了一个更务实的话题。
“现在,她要么还在圣城某个我们没有搜到的角落里藏着,要么已经离开了圣城。”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地图上。
“圣城只有四条通道可以通向外界,都被我第一时间封锁了。她不可能从通道逃离。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山海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静了许多。
“圣城是千年前圣女星芒建造的,隐秘众多。相传千年前的工程技术比我们现在高出很多,我们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握圣城的构造。如果她没出去,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她。但如果她出去了——”他顿了一下,“你猜,她会往哪个方向走?”
云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最简单的想法,如果真是东外岛的人干的,他们应该急着回老巢,一路向东大陆行进。但这种最简单的思路,任谁都能猜到。你确信他们脑子这么简单?”
山海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冷笑:“不会去东边。西南北都有可能。”
他撑了撑身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伤口处的疼痛让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我在西大陆秘密截获了一艘船。”
云川的语调微微上扬:“船?”
山海解释道:“我们的教义认为,圣大陆是宇宙的中心,四周的大海皆是虚无之所。所以除了那些渔民会打造小渔船用于出海捕捞之外,整个圣大陆并不会发展造船工程去探索所谓的虚无。”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但是东外岛那些异端不一样。他们在东大陆以外的小岛上生存,需要船只航行在不同岛屿甚至圣大陆之间。他们的造船技术突飞猛进。我截获的那艘船,是从东外岛出发,在虚无之海环着圣大陆航行。所以,他们完全有能力从任何方向的海岸接走星影。”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条终于找到猎物踪迹的蛇。
云川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既然他们要出海,海岸线又那么长,我们只能一边加大西南北三块大陆的追踪,一边布防这三块大陆的海岸线。在圣大陆行走,一定会经过城镇,这是拦截她的最有效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其实我并不想放弃我在东大陆的布控。但如果空灵和石地袖手旁观,我就只能从东大陆抽走力量,去南北两块大陆布控。”
山海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圣城的物资在进出封闭的状态下,最多能坚持三天。空灵和石地应该也察觉到异常了。辛苦你了,云川。”
云川站起身,摆了摆手。
“你先养伤吧。交给我。”
他看了一眼山海那条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腿。
“腿部被倒塌的建筑物砸伤,痊愈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等山海回答,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发光的石头的灰白色留在了里面。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星影飘在河流里。
河水冰凉,但宇航服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冷的只是外面的水,不是她的体温。她没有地图,不认识路,而且不知道自己的脸,那张和星芒一模一样的脸,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被人认出来。
饿了的时候,她就漂到岸边,随便找些野果子吃。有些果子酸得她龇牙咧嘴,有些涩得舌头发麻,但她不敢挑。她只知道,肚子不能空,空了就走不到目鱼城,见不到陈凡。
飘了一整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远远地,她看见河流拐了一个弯,然后直直地流向一座城。
她潜了下去,由于宇航服的保护,她完全不需要浮出水面换气。入城以后沿河两岸搭着密密麻麻的棚子。
她贴着河床往前游,头顶的水面上方,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地图!最新的圣大陆地图!”
她停住了。
河底很暗,水流缓缓地推着她的身体。她抬起头,透过水面斑驳的光影,看见岸边支着一个小摊,摊主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喊。他的摊子上铺着几张叠好的地图,用石头压着边角,怕被风吹走。
星影在河底等。她等天黑,等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等那个老头的嗓子终于喊哑了。夜深之后,行人变得稀稀疏疏,老头开始收摊,他把地图一张一张叠起来,塞进布包里,然后把布包放在摊位上,转身去解拴在柱子上的灯笼。
星影从水里钻出来。
她湿淋淋的手从河面伸出去,抓住了那份最上面的地图,然后缩回水里。动作快得像一条鱼甩了一下尾巴。
老头转过身,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摊位。布包还在,灯笼也解下来了。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扛起布包,拎着灯笼,沿着河岸走了。
星影在水底,贴着河床,慢慢往城外漂。等水流把她带出城很远,她才浮出水面,借着月光打开那张偷来的地图。
地图是某种动物皮制成的,坚韧,防水,泡在水里这么久竟然还清晰。她借着月光看,上面的线条没有被水泡模糊。
可是她看不懂。
她不识字。
教宗为了好控制她,只教她一些常识、礼仪和朝圣时的祈福词,从没有教过她读书写字。
她把地图铺开,用手指描着上面的线条。一个巨大的圆形,被一个X形状的线条分成四等份。正中心画着一个尖塔,她可以确定那是圣城。
陈凡说过,自己从圣城出来,应该在东大陆的某处。她看着中心的圣城,画着一个尖塔,那么尖应该是地图的上方,她把地图旋转180度,让塔尖朝上,东边应该是右手边。
地图上,从圣城的位置向东蜿蜒出一条蓝色的线,中间和其他的线曲曲折折,分分合合,最后汇成一条更粗的线,流向圆形的边界以及之外,那应该就是大海。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蓝色的线往东追。
陈凡说,他在目鱼城等她。目鱼城在东大陆的最东边,海边。
那么,如果她就沿着这条河一直漂下去,是不是就能漂到目鱼城附近?
星影把地图折好,塞进宇航服和自己的肚皮中间。
她重新沉入水中,顺着水流朝东方漂去。两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白色的路。
希望,能早点见到陈凡。亲眼看一眼,他长什么样。
陈凡被带到了文书馆。
馆长办公室不大,一张厚重的木桌占了大半间屋子。桌上摊着几卷旧地图,边角磨得起了毛。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册子,灰尘厚得像一层灰白色的苔藓。
馆长坐在桌子后面,正是陈凡隐身时见过的那个训斥底下人的微胖中年人。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只有陈凡和馆长两个人。
陈凡把那个故事又讲了一遍。从海岛上的小男孩,到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到喝血、托付、星星点点,一字不漏地又讲了一遍。
陈凡讲得很慢,语气平实,像一个不太会讲故事的人,在努力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讲到最后,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瞬。
再多讲几遍,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馆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打量了陈凡很久。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馆长问,“长相如何?”
陈凡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我平时叫他大叔。个挺高,眼睛挺有神的。”
馆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说了等于没说。这些年他派出去那么多去东外岛勘测的测绘员,如果要查,他得对着档案一个一个地比对。
“你现在还能记清那些星星点点吗?”馆长换了话题,“还能画出来吗?”
陈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自己忘了,辜负了大叔。”
馆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米黄色的粗纸,又从笔筒里取出一根炭笔,推到他面前。
“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