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难民在东门外驻留的第二年春天，城邦的墙根下长出了一片新的野菜。那是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草，叶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贴着地皮长，开极小的白花。谷家的学徒翻遍了草药泥板，没有找到这种草的记录。他把这件事报给了谷实。谷实蹲在墙根下看了很久，然后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不苦，不涩，没毒，”他在泥板上写道，“不知名，暂号'墙荠'。可食，味淡。”
那天傍晚，谷实端着一碗墙荠汤走进青史阁。汤很清，几片叶子浮在碗面上，没有什么味道，但它是城邦和东门外那些陌生面孔之间冒出来的。不是人种的，是地自己长的。好像这片土地已经先于人，接纳了那些在衡线外面搭帐篷的人。谷实把汤碗放在青史阁正中间的《学源流考》板子旁边，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稷家浑天仪外球上那些青铜铸痕。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坐在青史阁里的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地不分内外。
第二天，铭序在青史阁的律法墙上刻了一块新石屏。这块石屏没有刻在“契”的那面东墙上，也没有刻在“律”的那面西墙上。他在四面墙的正中间——就是稷的浑天仪上方，辰的星图对面，思的因果图谱旁边——起了一面新墙。这面墙不大，只够嵌一块石屏。石屏上刻了两个字：盟书。
盟书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五行——
东门之盟，立于青史阁。凡来而有契者，不论来处，不论旧属，以衡为界，以信为质。粟可换，药可济，路可通。背契者逐，守契者留。盟非一日之约，乃累世之信。
这五行字，铭序刻了整整三天。不是字难刻——字是铭家用了三百年的老刀法，横平竖直，每一条笔画都有矩可循。难的是他每刻完一行就要停很久，因为没有任何一块祖传的泥板能告诉他哪些部落的名字能刻进这五行字里。这些年来站在门外的部落，有些已经是三代人换粟的老面孔，有些是不久前刚握过刀的新客。铭序把所有他记得的、遵守过旧约的部落——散落在溪沟上下游的、辗转在猎鹿路线上的、远到连语言都要靠言家现译的——一个个列在盟书下方的“共署”栏里。每列完一个，他就让言朗去问对方是否愿意作为同署方共同立盟。愿意的，铭序就把名字深凿进去；不愿意的，他空一行。
最后空了两行。一行留给今天的后来者，一行留给明天的陌生人。
盟书嵌进墙里的那天，城邦里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得像骨笛尾音里的颤。城墙上的召火灯被雨水浇得嘶嘶作响，但灯芯没有灭——铸锋在召火灯上加了一层薄铜檐，雨从檐上滑下去，火苗在檐下安然无恙。浑天仪的内球依然在转，光点缓缓移过思的因果图谱，辰的星图在对面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地上的衡线被雨水打湿，铜钉泛着一层暗暗的青色光泽。
黎昭没有出席。他正在北墙上带着人补一道昨天刚发现的地基细裂。巡城记录板上写着：春雨一日，墙基湿三分，新裂一条宽半指，已用石粉拌泥补实。他在“墙无裂”那行字的旁边，用朱砂圈了一道红圈，表示新裂未影响墙体安全。他低头看了一眼圈里的红痕，转身把补墙的石工叫过来，让他们把这段新裂的修补材料从石粉换成了更细的铜沙——铸家急铸剑剩下的铜沙，掺进泥里能把裂口堵得更紧。
傍晚雨停，黎昭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东门外那条桓划的线旁边。线还在，歪歪扭扭的石刀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比平时更深、更清晰。线外那些陌生人的帐篷已经支了两个季节，帐篷旁边搭着他们自己烧的简陋陶灶。黎昭看见他们的老人在用一把豁口陶碗舀溪水——那把碗和城邦里家家户户用的碗几乎一模一样，是当年溪沟部落从青史阁外带回去的样式。
“盟书刻好了。”言朗走到他旁边，肩上还沾着石粉。
黎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不高兴？”
黎昭看着线外那个老人端着豁口陶碗慢慢走回帐篷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在想，为什么当初黎垒墙的时候不直接把门开大一点。”
言朗愣了一下。黎昭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巡城铜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城门内侧石槽里。今天无外人至。他卸了剑，靠在门柱上，把巡城记录板摊开，在当天的记录下面多写了一行：盟书立。今日无外人至，亦无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