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辰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灰烬前跪了多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久到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那些围观的人一个一个散去,只剩下伊瑟还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站着。
后来,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坐在他身边,是坐在他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既不打扰他,也不离开他。
云辰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那些灰尘。风已经把它们吹散了,吹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吹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的手还伸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你手不酸吗?”伊瑟问。
云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伸着,五指张开,对着空气。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酸。”他说。
伊瑟没有笑。她只是点点头:“那就放下来。”
云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怕你出事。”伊瑟说得很直接。
“出什么事?”
“想不开什么的。”伊瑟看着他,“你们这种人,不是最喜欢殉情吗?”
云辰愣了愣。
“他不是我情人。”他说。
“我知道。”伊瑟说,“兄弟。一样。”
云辰没有说话。
广场上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废墟时带起的沙沙声。
“他叫什么名字?”伊瑟忽然问。
云辰张了张嘴,想说黑日。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黑日不是他的名字。那个名字,是自己给他起的。
他真正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他没有名字。”云辰说。
伊瑟愣了一下:“没有名字?”
“我们那时候,很多人没有名字。”云辰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谁知道你叫什么。能活着就不错了,谁在乎名字。”
伊瑟沉默。
“后来我给他起了一个。”云辰说,“黑日。”
“为什么叫这个?”
云辰想了想,然后慢慢说:“那天他给我烤鱼。烤完之后,炭火灭了,只剩下黑色的灰。我说,太阳灭了,就是黑日。”
伊瑟看着他。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亮得不像刚哭过的人。
“你就是他的太阳?”伊瑟问。
云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原点星的人造穹顶,从来都看不到真正的星空。
但云辰知道,那些星星都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就像黑日一样。
又过了很久。
久到伊瑟开始打哈欠,又强忍着不让自己睡着。
“你回去吧。”云辰忽然说。
伊瑟警醒:“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不行。”伊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起来。”
云辰看着她。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掌心有握枪磨出来的茧。但那双手就这么伸着,在他面前,等着他。
“干嘛?”云辰问。
“拉你起来。”伊瑟说,“你不能一直坐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伊瑟说,“你死了兄弟,但你还活着。活着的人,就得继续活着。”
云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夜色里,也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黑日说的话——
“那个女孩,值得你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伊瑟的手。
她的手很暖。
伊瑟用力一拉,把他拉了起来。
云辰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
伊瑟扶住他,等他站稳,才松开手。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
云辰跟在她后面。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中央,那一片灰烬已经彻底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他心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云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躺下去。
然后他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黑日最后的那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告别。
是释然。
是不舍。
还有很多很多他来不及说的话。
云辰睁开眼睛,继续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阿瑞斯的鼾声。这小子睡得真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云辰忽然有点羡慕他。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云辰没有动。
门又敲了三下。
他坐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伊瑟。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
“吃早饭。”她说,然后直接挤进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云辰站在门口,看着她。
“愣着干嘛?关门。”伊瑟头也不回,“冷气都跑进来了。”
云辰关上门,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伊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端起一碗,开始吃。
“不吃?”她问。
云辰摇摇头。
伊瑟放下碗,看着他。
“我知道你难过。”她说,“但你不能不吃东西。”
云辰没有说话。
伊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知道吗,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三天没吃饭。”
云辰抬起头。
“不是我故意的。”伊瑟说,“是真吃不下。每次拿起筷子,就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然后什么都咽不下去。”
云辰等着她说下去。
“后来我奶奶打了我一巴掌。”伊瑟指了指自己的脸,“就这儿。”
云辰愣了愣:“打你?”
“打得好。”伊瑟说,“她说,你以为你饿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你以为你不吃饭,他就高兴了?”
云辰沉默。
“他让你活着,不是让你饿死。”伊瑟端起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吃。”
云辰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菜,放进嘴里。
咸的。脆的。普通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伊瑟看着他把碗放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表情。
“行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去上班了。你呢?”
云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那就不知道着。”伊瑟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活着的人,本来就不用什么都知道。”
门关上了。
云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下午,云辰出门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驻地,穿过广场,穿过那些正在重建的街道。
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一车一车的碎石被运走。有人在焊接新的钢架,火花四溅。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球滚到他脚下,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谢谢叔叔!”孩子喊。
云辰愣了一下。
叔叔。
他第一次被人叫叔叔。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广场中央。
那片灰烬已经彻底不见了。地面被清理过,铺上了新的砖。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云辰站在那束花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英烈碑走去。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从最左边看到最右边。
没有黑日。
当然没有。
黑日还是叛徒,还是堕落之主,还是全人类的敌人。他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这座碑上。
但云辰知道他应该在。
应该在所有名字的最上面。和初代执政官并排。和那些死在黎明之战里的兄弟们一起。
云辰伸出手,在碑上轻轻摸了一下。
冰凉的。和冰窖里那些冰层一样的温度。
“等着。”他轻声说,“我会让他回来的。”
风从广场上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广场上的灯又亮起来。
三天后。
原点星开始重建。
那些被摧毁的建筑,正在一点点修复。那些死去的人,被一一安葬。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互相拥抱,互相安慰,继续活下去。
云辰又站在了英烈碑前。
碑上,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黑日。
他亲手刻上去的。
他知道,这个名字永远不会被公开。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黑日依然是那个堕落之主,是混沌势力的幕后黑手,是所有人的敌人。
只有他知道真相。
只有他记得,那个叫黑日的人,其实是英雄。
“想什么呢?”
伊瑟走到他身边。
云辰没有回答。
伊瑟看着碑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
“真相。”伊瑟说,“他是谁。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死。”
云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信我?”他问。
“信。”伊瑟说,“从一开始就信。”
云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等我想说的时候。”他说,“第一个告诉你。”
伊瑟笑了笑。
她知道,这就够了。
远处,图拉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他们。
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伤疤,但已经能站得很直了。他身后,禁军正在列队训练——新的兵,新的开始。
“你不去打个招呼?”阿瑞斯凑过来。
图拉真摇摇头。
“让他们待着。”他说。
阿瑞斯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云辰和伊瑟,忽然咧嘴笑了。
“队长,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挺配的?”
图拉真瞥了他一眼。
“你没事做?”
“有有有!我这就去训练!”阿瑞斯一溜烟跑了。
图拉真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可能是笑。
可能只是风吹的。
谁也说不清。
傍晚,云辰回到自己的住处。
门口放着一个包裹。
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酒德麻衣。”
云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收好,走进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简单的家具,简单的陈设。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束花。
是伊瑟放的。
她说,房间里有点生气,人也会精神些。
云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原点星的夜晚很安静,灯光像星河一样铺展到天边。
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黑日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替你活着。”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很亮。
像一个人的眼睛。
云辰看着那颗流星,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黑日吧?
应该是。
那个混蛋,死了也不安分。
远处,伊瑟站在自己的窗前,也看着那颗流星。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知道,这一刻,有人和她在看同一颗星。
她笑了。
这时,通讯器响了。
云辰接通,是阿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云辰?火种队长让你马上来一趟。出事了。”
云辰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阿瑞斯说,“但他让你马上去。很急。”
云辰沉默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颗还在划落的流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新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