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宇把火把插在洞口石缝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辆翻倒的矿车,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下次你再接丙等任务,我要是还跟来,我就不姓方。”林渊靠在对面的山壁上,用一块撕下来的衣摆缠住虎口的伤口。金红色的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小九蹲在他脚边,仰头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王大壮最后一个出来,重刀搁在脚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你们看清了吗?”方宇摇头,他当时被气浪掀飞了,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林渊看清了——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比手指还长,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辨,不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倒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刚刚翻了个身。但他没有说这些,只说了一句:“先回去。”
回到宗门已是深夜。山门铜钟已经歇了,守山弟子查验了三个人的身份玉牌,看到林渊虎口上缠的布条渗着金红色的血,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三人沉默着走过前山演武场,方宇在岔路口站住,犹豫了一下,对林渊说:“明天一早我去找你。咱们得把这事理一理——那些黑衣人,矿洞里的石壁,还有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那只手。不能再闷着头往前冲了。”林渊点了点头,方宇便和王大壮往东去了。走出几步,王大壮又回头看了林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了。
竹屋的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小灰先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来过,才跳到窗台上蹲下。小九从林渊怀里跳下来,轻车熟路地蹦到床头盘成一团。林渊没有点灯,摸黑坐在竹榻上,解开虎口上的布条重新上药。伤口不深,但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得多——按理说炼气四层的肉身恢复力不该这么差,但伤口边缘那些金色和银色的血丝似乎互相牵制,让凝血的速度降了下来。
他盯着伤口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矿洞里小灰那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和上次在竹屋外面一模一样,低沉、绵长,不像猴子,倒像某种更古老的兽类在呼唤同类。而石壁上的符阵就是在那声呜咽之后亮起来的。不是他的金色灵力激活了符阵,是小灰激活的。或者说,是小灰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唤醒”了那面石壁。
“你到底是什么?”林渊看着窗台上那个毛茸茸的剪影,轻声问。
小灰没有回头,但它的耳朵转了转。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它灰扑扑的皮毛上,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月色里变得很深,深到几乎不像是兽类的眼睛。它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林渊已经知道答案的方向了——小灰不是普通的灵猴,就像小九不是普通的白狐,就像他自己不是普通的修士。他们身上都带着某种相同的烙印,来自同一个源头。
第二天一早,方宇还没来,钟不语先到了。她推开竹屋的门,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饼。她看了一眼林渊虎口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床头盘成一团的小九,把豆浆放在桌上,在竹榻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嚼完嘴里的烧饼才说话:“你们昨晚去矿洞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渊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因为小灰昨晚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黄豆大的青色珠子——那是钟不语的传讯珠。小灰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眼线。
“矿洞里有一面石壁,上面刻着环形符阵,和封灵阵的核心图案一样。”林渊把昨晚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包括石壁如何被激活、地面如何裂开、那只苍白的手如何从地底伸出来。钟不语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听到那只手的细节时,端豆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攻击你们,只是伸出来扣住石壁,然后符阵就灭了。”林渊说,“黑衣人首领说了一句话——‘他们把门开在这里’。”
钟不语沉默了一会儿,把豆浆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小灰从窗台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她,自己蹿到桌上喝那碗豆浆去了。钟不语望着窗外竹林,背对着林渊说:“门不止一扇。天璇宗的后山禁地是一扇,矿洞石壁是另一扇。困在门那边的那些东西,正在一扇一扇地试,哪一扇先被打开,它们就从哪一扇出来。”她转过身看着林渊,“你体内的封灵阵就是钥匙,封印崩解的过程就是开锁的过程。你死之前封印如果完全崩解,门就会开;如果你死在封印崩解之前,钥匙就断了,门就打不开。归墟不杀你,不是因为不想杀,是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门还没开。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等你封印崩到最后一刻,再决定是带走你还是杀掉你。”
林渊想起黑衣人首领两次主动退走,想起那句反复出现的“还不到时候”。归墟不是在追杀他,是在看守他,像一个猎人守在陷阱边上,等猎物彻底落入坑底再动手。“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他问。钟不语走回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渊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指尖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你师父走之前教你的东西,继续练。练到你能同时运转三种不同的功法而不冲突的时候,你的体质就算半觉醒了。到那时你的灵力回复速度会远超同阶修士,打消耗战可以耗死境界比你高的人。”她收回手指,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严肃了,“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候。归墟等不了太久,封印最多还能撑三四个月。三四个月里你要从炼气四层突破到炼气七层,换别人我直接建议他写遗书,你嘛——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走到门口,弯腰把小灰脖子上那根红绳重新系紧,低声对猴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小九一直趴在床头,等钟不语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尽头,才跳下床走到林渊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像是在说“还有我”。
方宇来的时候,林渊正盘膝坐在竹榻上运转《天璇心经》。金色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虎口的伤口边缘已经生出了一层淡粉色的新肉,愈合速度终于恢复了正常。方宇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林渊没有在运功的紧要关头,才走进来在木凳上坐下,把青锋剑横在膝上,开口就说:“我昨晚回去翻了我爹书房里的旧档,没有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爹的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子,锁上有封印。”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渊,“我爹从来不锁东西。那个铁箱子是最近才出现的,就在我们第一次从妖兽森林回来之后。”
林渊睁开眼,金色灵力从经脉里缓缓收回丹田。“你觉得箱子里是什么?”方宇说:“我不知道。但我爹最近每天晚上都去议事殿,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昨天晚上我试探着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管了就是灭顶之灾’。”方宇把剑柄攥得紧紧的,“我爹是内门执法长老,筑基后期的修为,他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怕。而能让他怕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归墟的人早就渗透进宗门里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想起古长老在藏书阁里那句“有些事别查”,想起那次内门弟子失踪后执法堂敷衍了事的调查,想起妖兽森林任务刚发布时所有执事脸上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天璇宗内部早就有人知道归墟的存在,而且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替归墟遮掩痕迹。不是所有高层都被渗透了,但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了沉默。沉默的原因也许和方长老一样——管了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宇问。林渊从竹榻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主峰轮廓。“变强。”他说,“强到他们不敢碰我为止。”
接下来半个月,林渊几乎住在演武场。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砍三百根竹子——这个习惯他没有因为破境而丢掉,反而更认真了。炼气四层之后他的力量和速度都有了明显提升,以前砍断一根碗口粗的青竹需要三刀,现在一刀就能从正中间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但他没有追求速度,而是刻意放慢挥刀的节奏,让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道纹理上。陆沉舟教过他,基础刀法练到极致就是最强的刀法,因为所有高阶刀法归根到底都是从劈、挡、削、挑这几个基础动作演化出来的。他信师父的话,所以继续砍竹子。
上午砍完竹子,下午就去演武场和方宇对练。方宇的青锋剑换了一把新的,比之前那把重了半斤,剑刃更宽更厚,据说是他爹方长老从兵器库里翻出来的,说是“练好了比什么花哨剑法都管用”。两个人每天打到灵力耗尽才收手,各自的实战经验都在飞速积累。王大壮偶尔也过来,他不再站在远处看着,而是直接拎着重刀上场,三个人轮流交手,有时候打到天黑才散。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林渊收刀回竹屋的路上,路过伙房。老刘头正在门口劈柴,看见他就招手:“小林,你养的那只猴子,这几天怎么不来偷鱼了?我都准备好灵石悬赏了。”林渊正要回答,伙房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门弟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冲到老刘头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刘、刘叔,后山——后山禁地那边,我巡山的时候看到了——冰棺里有光!”
老刘头劈柴的斧子停在半空,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放下斧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用一种林渊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对那个弟子说:“你什么都没看到。记住了吗?什么都没看到。现在回屋睡觉,别再往那边走。”那个弟子被他的语气吓住了,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老刘头转头看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背后那柄玄铁刀上停了片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劈柴。
林渊没有追问。他回到竹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陆沉舟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锋锐如刀,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纸条翻到背面,发现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和正面一样,是陆沉舟的手笔,但墨迹更新,像是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后补上去的。上面写着——
“若见冰棺有光,速找钟不语。”
林渊抬起头,望向窗外。后山禁地的方向在夜色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背后的封灵阵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烫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