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流
赵恒当众作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沉寂的死水潭，瞬间掀起层层波澜。
消息以演武场为中心快速扩散，从内门传到外门，再蔓延到最底层的杂役区，宗门上下无人不在议论此事。有人深信不疑，有人暗自质疑，还有人揣着心思假意附和。流言蜚语四处流转，食堂、宿舍、练功场，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压低的交谈声。
陆沉置身人群之外，一路缓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渐渐昏暗，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没人将目光停留在这名普通杂役身上。他悄然将左手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衫感知黑塔的律动，塔身脉动平稳如常。昨日他曾用神识探查黑塔第二层，盘踞在此的黑影又扩张了一圈，原本闪耀的守护符文也再度熄灭两三枚。陆沉在心中默默推算，按照眼下封印衰败的速度，最多只剩下二十天时间。
走到宿舍门口，周平正靠墙而立，姿态和数日前深夜等候时一模一样。见到陆沉走近，他收回抵在墙面的脚，直起身站得端正。
“半个时辰前，老孙来找过你。”周平开口说道，“我告知他你不在，他便离开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你的床铺，随后就走了。”周平稍作停顿，补充道，“他今日步履比往日更加迟缓，想来是腿上旧伤又发作了。”
陆沉微微颔首，抬手推开宿舍房门。屋内空荡荡的，钱大壮与孙猴子都不在，只剩下他和周平两人。陆沉走到床边坐下，脱去脚上布鞋，将怀中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取出，放置在枕头旁。账册、密信、令牌三件物品完好无损，他逐一检查确认后，重新包裹妥当，塞回怀中收好。
“赵恒被带去了何处？”陆沉问道。
“被传功长老亲自带去了内务堂。”周平也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正对着陆沉，“临行之时，赵恒双腿止不住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得出他已然下定了决心。内务堂堂主刘文远是周正清的心腹，副堂主王德厚则依附张昊，你手中那枚零叁号令牌，正是王德厚的物品。”
陆沉默默记下王德厚这个名字。
“如今王德厚正忙着撇清干系，对外声称令牌早已遗失。可账册之上，清晰记录着他多次收受张昊钱财的明细，证据确凿。”周平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真切。
“周正清会相信赵恒的证词吗？”
“周正清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也不会无端否定证词。他必定会彻查到底，账册里每一笔往来账目都会逐一核对。顺利的话半个月便能查出结果，若是牵扯较广，恐怕要耗时一两个月。”
陆沉没有再接话，径直躺下身，面朝墙壁。墙面的裂缝里，一只小小的棕色蜘蛛缓缓爬行，行至裂缝中段短暂停顿，继而继续向上挪动，最终消失在细密的砖缝之间。
“老孙临走前还有一句叮嘱。”陆沉再次开口。
“他让你多加小心。张昊如今被证词牵制，没法直接对你下手，极有可能转而针对你身边之人。赵恒现已被管控，暂时没有危险；老孙在药材库驻守三十年，根基稳固，张昊也不敢轻易动他。唯独我，处境最为被动。”周平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
陆沉翻过身，看向身旁的周平。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颧骨凸起，下巴线条尖锐。
“你心里会害怕吗？”
“自然会怕。”周平坦然作答，“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早点歇息吧。”
话音落下，他起身吹灭油灯，整间宿舍瞬间陷入漆黑。窗外纸窗的破洞漏进缕缕月光，在地面铺出一层薄薄的银辉。
陆沉毫无睡意，悄悄将手探入枕下，取出黑塔。塔身带着温润的暖意，脉动始终稳定。他催动神识探入第二层空间，那团黑暗轮廓又壮大了几分，接连又有几枚符文彻底熄灭。失去光芒的符文灰蒙蒙一片，如同失去生机的眼眸，再无半点神采。陆沉收回神识，把黑塔放回原处，闭目凝神思索局势。
次日清晨，陆沉准时前往丹房当差。
老吴头早已到场，正手持铁铲清理药渣，动作迟缓。陆沉走到他身后，对方都未曾察觉。陆沉伸手轻拍他的肩膀，老吴头回头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指向一旁装满药渣的木桶，示意他照常干活。陆沉拿起铁铲开始劳作，四座丹炉内壁结着厚厚的药垢，是连日炼制丹药留下的痕迹。他将药渣尽数铲入桶中，拎起木桶走到废料间，将废渣倾倒干净，随后关上房门，蹲在墙角。
左手紧紧按在胸口，隔着衣物抵住黑塔，陆沉引导周遭稀薄的灵气缓缓涌入封印台。黑塔紧贴肌肤，温热依旧，律动平稳。药渣堆里的灵气本就微弱，黑塔吸纳速度格外缓慢，灵气一丝一缕汇入塔身，如同细针引线，艰难浇灌干涸的田地。陆沉在废料间待了整整半个时辰，第二层的黑暗既没有向外扩张，也未曾收缩，始终僵持在原地。
起身的刹那，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眼前骤然发黑，仿佛有人在眼前猛地挥手遮挡视线。他连忙伸手扶住墙壁，屏息稳了数息，视野才慢慢恢复正常。这种状况并非首次出现，昨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他也曾忽然耳鸣失聪，片刻后才恢复如常。起初他只当是睡眠不足所致，如今白天也频频发作，不由得心生警惕。
走出废料间，陆沉看到老孙正站在院落中央等候。
老孙仰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烈日高悬，刺得他双眼泛红，眼角隐隐有泪痕。他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袖口被浸湿了一片。
“老孙。”陆沉出声唤道。
老孙低下头看向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又尽数咽了回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团揉皱的纸团，递到陆沉手中：“这是赵恒托我转交你的。内务堂收缴了他所有纸笔，他再也没法写字传信了。”
陆沉接过纸团，待老孙转身离开后，才缓缓将其展开。纸张是赵恒平日里使用的物件，字迹潦草凌乱，落笔颤抖，看得出书写时心绪慌乱，又像是在仓促赶写。笔尖用力过猛，多处戳破纸面，墨迹晕染开一块块深色印记。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王德厚已经开始查你，他识破你并非杂役陈六，真正要找的人，是陆沉。
陆沉面无表情，将纸团撕成细碎的纸片，一把塞进嘴里吞咽下去。粗糙的纸纤维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痒，他用力吞咽两下，才将碎纸彻底咽下。
王德厚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身为内务堂副堂主，王德厚手握宗门所有弟子与杂役的登记档案，只需调取“陈六”的入宗记录，便能发现这份档案漏洞百出，来历、背景、师承全部一片空白。一个毫无根基的底层杂役，根本没有机会踏入戒备森严的议事堂，更不可能找到隐秘暗格、取走令牌与密信。
这些疑点无需确凿证据，稍加串联便能推断出真相。王德厚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从青石城查到沿途小镇，又从小镇问到落脚的客栈。客栈老板娘如实相告，那名年轻人是从南边而来，而南边，正是幽冥矿脉的方向。
王德厚当即派人前往矿脉核对逃奴信息，可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并非矿脉没有陆沉的记录，而是矿脉管事王奎刻意将记录销毁。当初王奎被矿奴打伤手臂，此事若是传开，他颜面尽失，地位也会岌岌可危。于是他私自划掉陆沉的名字，上报此人早已在矿道塌方中殒命。
查不到记录，反而加重了嫌疑。一名自南边而来的异乡人，在小镇养伤后化名进入青岚宗做杂役，刻意隐瞒身份，行迹处处可疑。王德厚已然断定，此人潜伏在宗门内，目的就是暗中调查张昊。
他不需要实打实的罪证，只需将所有疑点整合，上报给周正清，直指这名杂役身份诡异、居心叵测，便足以掀起风波。
正午时分，陆沉前往食堂用餐。他端着碗筷坐在角落，挑出碗里发硬的白菜帮子，先啃食碗中的老豆腐。豆腐口感粗糙，嚼起来如同豆渣，他依旧一口接一口慢慢咽下。今日食堂里人少了大半，众人依旧在热议昨日演武场的风波。陆沉低头进食，双耳却仔细捕捉着周遭的谈话。
“听说内务堂已经全面彻查了，账册上登记的人，全都被挨个传唤问话。”
“王德厚也被叫过去了？他可是内务堂的人。”
“账册上有他的名字，自然也躲不过。”
“那个拿出证物的杂役陈六呢？现在还有人提他吗？”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杂役，没人会过多留意。”
陆沉喝完碗里的稀粥，把凉硬的馒头掰成小块，逐一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坚硬的面食磨得牙床阵阵发酸。用餐完毕，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放进回收木桶。
他抬眼望向内门弟子区的方向。那片区域坐落于演武场北侧，青砖墙环绕，门口有专人把守。站在食堂门口无法窥见院内景象，但陆沉心里清楚，张昊正被禁足在自家小院，门外有周正清的人手严密看守。张昊人身无法自由行动，手下眼线却遍布各处。王德厚调查自己的消息，正是从禁足的小院中传递出来的。
这是张昊被禁足后的第一轮反击。他不动用武力抓捕行凶，只依靠手下眼线暗中监视。一旦人身被时刻紧盯，行事便会束手束脚，寸步难行。只要陆沉不敢有所动作，对方就已然占据上风。
陆沉收回目光，转身折返丹房继续劳作。
下午干活时，张昊的心腹小王主动凑了过来。他今日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领口绣着精致云纹，整个人显得格外张扬。小王凑近陆沉，刻意压低声音试探。
“陈六，昨日你敢当着众位长老的面拿出令牌和信件，胆子可真不小。”话语里听不出钦佩，满是打探与揣测。
陆沉手中铁铲不停，始终没有抬头：“我只是奉命帮孟执事搬运灵石，恰巧路过长老席位，听到赵恒呼喊，便上前搭了把手。”
“长老席岂是一名杂役能随意靠近的？这话未免太牵强了。”
“赵恒与我相识，是他唤我上前的。”
小王盯着陆沉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有本事。”说完便转身离开。
陆沉心知肚明，小王此行就是奉张昊之命前来打探虚实，收集情报再逐一回禀。
将最后一批药渣清理完毕，陆沉拎着木桶走进废料间，关门蹲下身，再次引导灵气滋养黑塔。药渣堆中的灵气日渐稀薄，耗费许久，黑塔也只吸纳了寥寥几分。第二层的黑暗轮廓停滞不动，不扩不缩，如同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起身之时，耳中再次响起一阵嗡嗡鸣响，仿佛远处传来撞钟之声。他甩了甩脑袋，异响才缓缓消散。
陆沉拍掉膝盖上的尘土，确认黑塔贴身藏好，推门走出废料间。他仰头望向天际，烈日灼灼，光芒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眼，片刻后转身走向药材库。
药材库木门半掩，屋内光线昏暗，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老孙坐在门口木凳上，手中紧握着随身酒壶，始终没有举杯饮用。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交错如老树根。见到陆沉走来，老孙下意识将酒壶藏到身后。
“王德厚的人，来找过你吗？”陆沉问道。
老孙轻轻摇头：“没有。我在药材库驻守三十年，与世无争，他们不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日后若是有人前来盘问，你便说一概不知。”
老孙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混杂着担忧、无奈与了然。他缓缓点头，将酒壶重新握回手中。
陆沉转身离去。
天色彻底暗下，陆沉结束丹房活计，踏上回宿舍的路。半路迎面遇上端着粥碗的周平，碗中还剩半碗米粥。周平停下脚步。
“你床铺的床板缝隙里塞了东西。”他随口说道，“今早我偶然看到，只露出一点边角，我没有触碰，你回去自行查看。”
说完，周平端着碗筷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陆沉没有立刻返回宿舍，在僻静的巷子里静静等候，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推门走进屋内。
屋内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钱大壮睡得正沉，孙猴子也已入梦。周平的床铺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陆沉蹲下身，伸手去探床板缝隙，缝隙狭窄，手指无法伸入。他从后腰拔出匕首，用刀尖探进缝隙，慢慢向外拨弄。刀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件，一点点将其挑出，落在掌心。
是一张薄纸，反复折叠过数次，边角泛黄，折痕处磨损起毛，显然被人翻看了许多次。陆沉展开纸张，纸上只有一行字迹，笔触纤细工整。
王德厚明早动身，前往废矿坑。
整张纸条没有落款，背面也是一片空白。他凑近纸面轻嗅，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浅淡药味，气息和药材库相近，却又更为稀薄。
陆沉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许久之后，撕成碎片吞入腹中。纸絮在口中散开，吞咽时不断刮擦喉咙。
他心中已然明白，纸条所指的废矿坑，正是幽冥矿脉的废弃矿道。王德厚此行，是为了寻找他从矿脉逃出的实证。废矿坑深处留存着十二柱封印遗迹，还有黑塔残留的气息。气息虽日渐消散，石柱遗迹却完好无损。
王德厚常年与档案、器物打交道，不懂阵法封印，却能分辨天然山石与人为遗迹的区别。仅凭那些石柱，他便能大做文章。
假身份、矿脉来历、身上旧伤、刻意隐瞒行踪，再加上废矿坑的遗迹佐证，所有疑点串联在一起，足以让周正清对陆沉彻底起疑。一旦陆沉被打上可疑标签，他手中的账册、密信、令牌，连同赵恒的证词，都会被认定为刻意伪造、蓄意构陷。
王德厚不求一举定胜负，只需搅乱整盘棋局，便能保全张昊，扭转眼下不利的局面。
所以，绝不能让王德厚顺利抵达废矿坑。可当众阻拦，便是不打自招。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无法成行。不必伤及性命，只需给他安排一件更紧要的事，牵制住他的脚步。而能让王德厚不顾一切的，唯有他自身的安危。
陆沉躺下身，面朝墙壁，拉过被子盖在胸口。
枕头下方，黑塔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赵恒当庭作证掀开宗门内部利益黑幕，局势彻底走向紧张。内务堂副堂主王德厚开始全力反扑，查到陆沉的真实来历，还打算前往废矿坑寻找关键证据，意图搅浑局势、扭转颓势。黑塔封印倒计时仅剩二十天，陆沉身体接连出现眩晕、耳鸣等异常状况，危机层层叠加。各方势力互相试探、暗中较量，暗流汹涌之下，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感谢各位书友一路追读，喜欢本书不妨点个收藏支持，后续交锋会愈发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