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妇人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拼命抓住曾炤晞的腿摇晃着,“您说!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您可要想好了,我的这场戏,对您来说,不容易。”
“您就说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不怕!”
旁观者的冷漠,高位者的蔑视,她见过这个世界最冷最冷的面孔,吃过常人从未吃过的苦。她已经无所畏惧了。
“您,这样……”
曾炤晞蹲下,俯身在妇人耳边说着什么,妇人抹抹眼泪,一直点着头。
。。。。。。
夕阳垂暮,天际染霞,余晖洒落人间,坊市烟火与远处景致交相辉映,万物皆笼柔光之中。
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跪在冰冷的长街上,一跪三叩首,然后起身,走一步,再跪,再次叩首。
她重复着这几个动作,穿梭在归家的人群之中,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就像是被抽去灵魂的傀儡。
归鸟投林,鸣声悠扬。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显得格外孤独。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刹那间引起宁州百姓的关注。大家围着看她,有人在冷讥热讽,有人在冷眼旁观,倒也有一些心善之人,上前询问情况。
妇人边行跪边道:“我的儿子得了不治之症,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去请郎中!有个小少爷,说如果我能从街头一跪三叩首,跪到街尾,就给我一千两银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有人质疑,有人谩骂。
“谁家的小少爷?这不是活活折腾人吗?”
“谁说不是呢!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一跪三叩首,从街头到街尾,太不容易了!”
“这小少爷,真不是个东西!”
“真的会给钱吗?别耍人玩啊!”
是不是耍人玩,要等妇人跪完全程才知。
人声鼎沸,众百姓陪着妇人,从街头到街尾。
天际的最后一抹金红吞入地底,夜色笼罩宁州,家家户户燃起了灯,照得长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冷风萧萧,吹动着妇人花白的头发,也拂起她破烂的衣衫。
妇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裤子,已经被凹凸不平的石子磨破,膝盖处鲜血淋漓。
众人翘首以盼之下,曾炤晞一身华服,大摇大摆地出现。他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冲着妇人一摊手,装作很无辜地道:“我的玩笑话,你还真信啊?我就是逗你玩的,谁会给你这种下贱之人一千两银子啊!没有钱,一枚铜钱也没有,哈哈哈哈!”
妥妥的纨绔子弟!
说完,他在众百姓愤怒谩骂声中,坐上马车,极速驶离宁州城。有百姓恨不过,还想冲上来拉人,还好曾顺车技高超,把人甩掉,一溜烟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妇人的举动,彻头彻尾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下等人被有钱人戏耍的笑话。
这瞬间引起人们的共情。百姓同情妇人,纷纷掏钱,自发给妇人凑药费。一钱,一两,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断,积少成多,小溪终究可以汇成江海。
“父亲,真是欺人太甚!”
旁边歇脚的水摊,一个少年愤愤地拿拳头砸向桌子,使得瓷碗里水波漾漾。
被叫“父亲”的那人,尚不过不惑之年,面容如同冬日里未经阳光照耀的岩石,冷漠而坚硬。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曾炤晞离去的方向,仿佛藏着千年的寒冰,既无温度也无情感。
“去救。”
他站起身,衣摆随风轻轻摆动,却似乎连这风也无法穿透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漠屏障。
三
出了宁州城老远,曾炤晞疑神疑鬼地问道:“他们没追上来吧?”
曾顺答道:“放心吧郎君,没有人。我的车技,包您放心。”
“那就好。”曾炤晞拍了拍胸口,吁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生怕那些百姓追上来,把我从车里拖出去打死。”
这就是曾炤晞演的戏。以身为饵,请天下人入棋局,举棋胜天半子。
他赌不了世间的善,那就赌世人的恶;不赌人们想让她活,就赌人们想让他死。
曾顺叹了口气,“郎君,世上苦命人那么多,您救不过来的。您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呢?要是您出事,老爷不会饶了我的!”
曾炤晞唇角一勾,灵动的眼眸中充斥着悲天悯人,就像慈祥的神一般,“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更何况,我是个医者啊!”
闻人急难如在己,见义而出无不为。这就是他终身奉行的准则。
“少爷,有时候,真感觉您身上有股神性!”曾顺对自家主子赞不绝口。
“别奉承我了。我相信,只要是个有良心的医者,都不会袖手旁观。”
。。。。。。
事实确实如此。另一边,那个中年男子走到妇人面前,表明自己郎中的身份,并声称愿意免费为其治疗。
妇人一听这话,喜出望外,连忙把孩子交给他。
只见那男子从随身包袱中取出针袋,取出一枚银针,然后脱下孩子的衣服,摸到背部第二胸椎棘突下的风门穴,以银针刺激,加以手法按摩。
接着,他让随他出行的儿子取来熏艾,艾灸百会、风池,大椎等穴位。
风为百病之长,这些穴位,都带有祛风的作用。
不大一会儿,孩子有了轻微的呻吟声,再针灸推拿片刻,孩子的呼吸趋于平稳,眼不斜了,嘴也不歪了。周围的百姓见状,赞叹不已,不停高呼“神医”。
特别是妇人,整个人震颤不已。泪水不断涌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谢谢,谢谢神医!”
她本以为孩子身患绝症,必死无疑,她的未来已经看不到什么希望了;谁曾想,一天之内,她竟遇两位贵人,将她的命运彻底扭转。
“不必客气。”男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我再开几副汤药,让令郎服下,可祛风通络、调和气血。”
“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少年看着一旁专心治病的父亲,眼睛里满是孺慕,“耶耶好厉害,这么重的病,一会儿就治好了!”
真无愧太医令之名啊!
男子听了,目不斜视地回道:“那你也不学,光说厉害何用?”
“哎呀,耶耶,您也知道,我志向不在行医救人,而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您就别嘟囔嘟囔让我学医了,您收个亲传弟子,继承衣钵,比什么都管用!”
“不想收,看不上。”
“您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这边聊得火热,那边百姓也骂得起劲。
“你看看人家这神医,有一颗仁慈之心。再看看刚才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真是天壤之别!”
“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可以漠视她,但不能把别人的苦难当做取悦自己的玩笑。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别让我再看见那个小孩儿,我要看见他,肯定会给他一顿揍,没有教养的畜生!”
这些话传入男子耳中,他的眉头不禁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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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城郊外,一辆马车驻足。马儿在悠闲地吃草,车上人裹着被褥,艰难地啃着干粮。
“顺哥,你说现在那些人是不是在骂我?”
“不用想,肯定的。估计曾家八辈祖宗都被骂了。”
“也不知道那个阿婆怎么样了,有没有筹到足够的钱去治病。顺哥,明天你悄摸回去一趟,帮我打探一下情况,我就不去了,我怕被打。”
“好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