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光刺破云层,陆昭脚步未停。灰袍贴身,袖中那块黑色石片仍残留着昨夜地脉的余温。他沿着古道前行,山势渐陡,雾气在低洼处盘旋,像未散尽的残魂。
他没有去东面山脉。
昨夜所获信息足够多,但方向必须修正。逆火盟也好,无碑社也罢,都是表象。真正可利用的,是那些被神庭抛弃、却仍有信仰残流的小神。他们曾有封号,有神龛,有信徒登记在册,哪怕如今只剩一人供奉,其信仰路径依旧连通神域底层规则——这正是系统能介入的缝隙。
林间空地到了。枯树横倒,苔痕斑驳。他解下木箱,取出烧焦布帛与黑色石片,摆成三角阵型。左手抬起,腕间缄默神骨微凸,皮肤下泛起一丝冷硬质感。他将骨节轻按在石片上。
嗡。
一道极淡的震波自接触点扩散,如石子落水,涟漪无声。三缕波动先后反馈:北山断崖有残灵依附风蚀洞窟,南沼枯树下埋着无名祭坛,西岭废庙深处,一尊泥塑神像前香火未绝。
三者皆弱,但唯有西岭废庙符合要求——地处偏僻,无定期巡检,且信仰流细而不断,正处在神职院记录的盲区边缘。最重要的是,那缕信仰升腾轨迹清晰,尚未接入中转节点,截流窗口存在。
目标锁定。
他收起石片与布帛,灰袍裹紧,踏上通往西岭的小径。日头偏移,影子拉长,山道碎石硌脚,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避开可能残留符文的地表裂隙。途中遇两处废弃祭桩,皆已风化,未触发任何监察反应。
抵达废庙外围时,夕阳正沉入山脊。
庙宇半塌,屋顶缺了一角,露出断裂的横梁。墙皮剥落,彩绘褪成灰褐,只余一角模糊神徽——一只握剑的手,掌心朝外。这是旧“守界神”的标记,五年前因香火不足被降级为次等神侍,后彻底除名。如今庙内无人看守,仅有一老妇每日黄昏前来换水点灯,仪式简陋,却不曾中断。
陆昭绕行三圈。
他蹲在庙后断墙阴影里,闭眼感知。空气中有微弱的信仰流动,浅金色,细若游丝,从庙内缓缓升起,沿一条几乎不可见的路径向天空延伸。那是残余的信仰导引线,虽已破损,仍遵循旧规,在每日固定时刻传输微量虔诚。
此刻,正是传输开始的一刻。
他退回林中,背靠古树坐下,双目闭合,意识沉入识海。
第一次主动截流,必须精准。
识海中,窃信言灵系统如沉眠之物,纹丝不动。他心念一动,系统激活。上古残魂印记浮现,无声展开,如同一层透明薄膜覆盖周身。伪装术启动——自身存在被归类为“自然损耗场”,与周围逸散的信仰微粒同频共振。
接着,他锁定那缕升腾的浅金信仰流。
指令下达:定向截流,抽取三成,持续时间不超过十二息。
系统响应。残魂印记扭曲变形,模拟出一段与原路径完全一致的虚假终点,同时篡改信仰流归属编码,将其标记为“途经损耗”,合法消散于大气层。
信仰流微微一顿。
随即,一缕细流脱离主干,悄然转向,汇入他体内预设的接收通道。
成功。
没有警报,没有震荡,仿佛只是风过林梢,带走几粒尘埃。
但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那缕信仰刚入经脉,便如熔铁灌注,从肩井直冲丹田。他牙关紧咬,额头渗出冷汗。凡人之躯承载外来信仰,本就超出负荷,哪怕只是弱神的核心残流,也足以引发剧痛。
他不敢停下。
左手迅速抬起,摩挲腕间缄默神骨。冰冷触感传来,神骨自发共鸣,释放出一股缓释场,将狂暴能量逐步分解,引导其绕行周身隐脉,避开心肺要害。
疼痛减缓。
他继续调息,将截得的信仰缓缓沉淀,填入体内那片长期干涸的信仰池。池底原本空寂,此刻终于泛起一丝温润波动,如同久旱之地迎来第一滴雨。
神识随之扩张。
三丈之内,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信仰微粒都变得清晰可辨。他甚至能分辨出它们的来源:庙中老妇的祷告带有疲惫与执念,南边村落有零星祈愿混杂其中,远处城镇的正统信仰流则厚重规整,如江河奔涌。
虽然只是小幅提升,但已确证有效。
他睁开眼,天色已暗。废庙方向,灯火熄灭,老妇的身影缓缓离去,拐过山道,消失在暮色中。
他仍坐在树下,未动。
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是刚才强行引导信仰留下的后遗症。左腕神骨温度回升,已恢复正常。体内信仰池稳定,未出现反噬迹象。
首次实战验证完成。
他低头,掌心摊开,一缕极淡的浅金光芒在指缝间流转,随即被皮肤吸收。这是他自己的了,不再是搬运工,不再是杂役,而是真正掌控了一丝属于“神”的资源。
他缓缓站起,拍去袍角尘土。
下一步,不是扩大截流,而是研究如何重构信仰归属。既然能截,就能改;既然能改,就能嫁接。信徒的印记能否剥离?新的归属能否伪造?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理论推演中,而在试验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废庙。
泥塑神像在黑暗中静立,手中剑尖朝下,早已失去光泽。它不知道,自己仅存的信仰,已被无声割走一部分。更不知道,那个站在林中的灰袍人,正以它为起点,撬动整个神域的根基。
他转身,走入林间小路。
脚步平稳,节奏不变。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夜风吹动袍角,他左手再次轻抚腕间神骨,动作细微,如同习惯。
前方林地深处,有一处避雨岩穴,干燥隐蔽,适合进行下一步试验。
他走过去,身影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