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第一刀砍下去后,郁颜并未停歇。处理完当日最后的文件,随着工作推进,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她看了眼窗外,夜色已渐浓,起身前往档案室。暮色褪尽,档案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郁颜把包放在歪斜的办公桌上,U盘插进电脑,弹出的仍是那行红字:需三级审批,当前账户无访问资格。 她合上电脑屏幕,下意识摸了摸包里的计算器。
地上散落的文件被她一摞摞捡起,分类堆在桌角。水浸过的折旧表、缺印章的银行流水、涂改签发人的通知——她拿笔在便签纸上一条条列出来,每写完一项,就在前面画个勾。
头顶的风险值条浮现在眼前。六名管理层的照片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三人头顶是刺眼的红色,78%、82%、76%,备注分别是“财务粉饰”“资产转移”“克扣绩效”。另外三个是黄色,65%上下,写着“消极配合”“信息隐瞒”“服从性差”。
她撕下便签纸,折成小块塞进耳坠夹层。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七分。她起身,把最后一沓文件放进帆布袋,顺手把断锁的抽屉踹回原位。门框边的霉斑蹭黑了她的袖口,她看都没看一眼。
明天晨会,该清人了。
清晨七点四十分,会议室门被推开。郁颜走进来时,六名主管已经到齐。穿皱西装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花衬衫男正和高跟鞋女低声说笑,看到她进来,声音压了下去。
“今天提前开会。”她把文件夹放在白板前,“先说结果。”
没人应声。
她翻开手写台账,第一项念出:“设备维修记录造假,B区三号机上周报修,系统无记录,但实际支出配件费四万七千元,发票开具方为‘宏远机电’,经查为空壳公司。”
穿皱西装的男人脸色变了下。
第二项:“激光切割机残值私自变卖,原估值八十万,报废后以五万处理给个人,收款账户为前生产部主管李强妻子名下。”
李强就是花衬衫男。
第三项:“技术岗连续四个月绩效未发,但高管年终奖照常发放,其中包含你们三位签字确认的‘特殊激励奖金’,合计一百零八万元。”
她说完,把三张照片拍在桌上。一张是仓库里运转的报废机,一张是转账截图,一张是员工手写的投诉信。
“以上三人——李强、王莉、赵志国,即日起解除职务,暂停所有审批权限,工作交接交至我本人。其余三人,若再出现同类问题,直接报送集团人力资源部备案。”
空气僵住。
“你凭什么?”李强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尖响,“你以一个无正式劳动合同的外来者身份,凭什么说开除就开除?”
“凭陆氏集团财务总监授权书编号LSC-2025-F019,凭你们自己做的假账,凭这些员工没拿到的钱。”她语速平稳,“不信可以现在打电话问总部。”
没人动。
“交接清单今晚六点前交到我办公室。”她合上文件夹,“不交的,当默认承认所有指控。”
她转身离开,背后传来摔笔的声音。
走廊上,她摸了下左耳耳坠,金属圈微凉。记事本上划掉一行,写下新的:晨会完成,三人裁撤,三人留观。
改革的第一刀,砍下去了。
上午十点,车间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郁颜站在梯子上,往墙上钉一张A3纸。
《生产纪律管理新规》第一条:每日上下班须在前台打卡,三次缺勤视为自动离职。 第二条:设备操作必须登记责任人,违规操作导致停机,扣当月绩效。 第三条:维修申请超过二十四小时未响应,可越级上报,核实后奖励五百元。
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激光切割机配件已联系供应商,今日到货,三天内恢复运转。修复完成后,负责技术员奖励三千元,从总监预算支出。
“装模作样。”有人嘀咕。
她下来,看向说话的工人——三十岁左右,工服脏得看不出原色,手里捏着烟。
“你说对了。”她点头,“确实是装模作样。之前你们领导装效益好,装资金足,装管理到位,结果呢?机器停着,工资欠着,合同赔着。”
工人噎住。
“现在我来装。”她拍拍公告栏,“装一个有人管事、有钱办事、有责担事的样子。装久了,说不定就真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几秒,有人笑了。
她没笑,只掏出手机拍下公告照片,上传加密盘。
路过休息区,电视还在播综艺。她走过去,拔了电源插头。
“以后午休时间才能开。”她说,“上班时间刷剧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绩效。”
没人反驳。
下午两点,财务部的小张冲进她临时办公室。
“郁总监!系统出问题了!这个月工资发不了,说是数据日志被删了,正在恢复……”
她抬眼。
“谁操作的?”
“不知道,IT说要查权限记录。”
“让他们查。”她站起身,“但先发公告:系统两小时内恢复,工资准时发放,请勿传播不实消息。”
小张愣住:“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你是想让全厂以为我第一天上任就把系统搞崩了?”
小张低头:“对不起……”
“去吧。”她摆手,“顺便告诉前台,明天开始装打卡机,别买最便宜的那种。”
门关上,她打开笔记本,在记事本新增三项任务:
明早巡查采购流程 下午约谈技术组骨干 安排安保升级档案室监控
窗外,夕阳再次落在厂房顶上,那道金边比昨天更亮了些。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继续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