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陆氏集团地库时，阳光正斜劈在挡风玻璃上。郁颜抬手遮了下眼，指尖从耳坠边缘滑过——还是那枚银圈，没换。她把计算器从包里掏出来，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又灭，没输数字，就那么攥着。
导航显示还有十八分钟到。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眼时，车已拐进城西工业区。路边厂房陈旧，墙皮剥落，铁门锈迹斑斑。绿能科技的招牌歪在半空，一颗螺丝挂着，风吹一下就晃。
车停稳，她推门下车。没有迎接的人。前台玻璃门虚掩着，像被谁踹了一脚后忘了关。她直接走进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办公室里的空调外机还轻。
保安坐在角落，头埋着，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她走过时，对方眼皮都没抬。
她径直走到访客登记台。本子摊开，最近一笔记录是三周前，写着“供应商，张”，后面再无下文。笔搁在墨干的钢印旁，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她没登记，转身往走廊走。
第一间是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堆满报废的办公椅和纸箱，桌面上落灰，角落有泡面桶，汤汁干成黑壳。她扫了一眼，头顶浮现出淡黄色进度条——61%，备注：管理失序，责任缺位。
再往前是财务部。三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看短视频，音量外放，女主播正喊“家人们点点赞”。没人发现她站在门口。她没出声，视线扫过墙上贴着的考勤表——本月已有十七人缺勤超五天，无人处理。
她继续走。生产部公告栏上贴着排班表，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安全生产管理的通知》，落款时间是去年六月，签发人名字被圆珠笔涂成了黑疙瘩。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上传加密盘。
拐角处有间小办公室，门上贴着“中层例会室”。她推门进去时，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四十三分。六张椅子摆着，只有一个人坐着，穿皱西装，领带歪斜，正抠指甲缝里的油渍。
“新来的？”那人抬头，嗓音哑。
“郁颜。”她说，“今天下午两点前要开管理层碰头会，通知发了吗？”
“发了。”他嗤笑一声，“不过这帮人，你叫得动算你厉害。”
她没接话，站到窗边。窗外是厂区，几台设备静止不动，维修警示牌挂在机器上，但系统里根本没有报修记录。她开启风险值可视化，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走来的两人。
一个穿花衬衫，裤脚卷起，嘴里叼着烟；另一个高跟鞋踩得响，手里拎着外卖袋。两人说笑着走近，看到她，笑声戛然而止。
花衬衫男瞥她一眼：“哟，这就是新总监？看着像大学生。”
她不答，只盯着他头顶——黄色偏红，67%，备注：消极怠工，散布负面情绪。
高跟鞋女绕过她进屋，把奶茶放在桌上，吸管插好，自顾自喝起来。
十分钟后，又来了三人。迟到十五分钟，没人道歉。六人坐齐，她站在白板前，开门见山：“说说最近资金流向，特别是上个月拖欠的两百万供应商款，怎么处理的？”
穿皱西装的男人开口：“都花在设备更新上了，新进了两台检测仪，贵是贵了点，但长远看值。”
她记得资料里根本没这笔支出。更记得那台标注“已报废”的激光切割机，在账上估值八十万。
“设备在哪？”她问。
“车间B区，刚装好。”
“我半小时前路过B区，没看见新设备。”她语速平稳，“倒是在仓库看见那台报废机，还在运转标签上。”
屋里静了两秒。
花衬衫男冷笑：“你才来就查账？以为自己是谁？”
她没看他，只在平板上记下一行字：**谎言与资产造假直接关联，源头指向管理层**。
然后继续问：“员工奖金发放情况？技术部有三人提交辞职信，因为连续四个月未发绩效。”
高跟鞋女翻白眼：“钱都紧张成这样了，谁还顾得上奖金？他们爱走不走。”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位沉默的女主管，四十岁上下，眼镜片厚，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敲打。头顶进度条是红色——78%，备注：隐瞒关键信息，参与财务粉饰。
“你负责薪酬核算？”郁颜问。
“是。”女人声音低。
“上季度审计报告是谁签字的？”
“审计所……但我们配合提供数据。”
“手写便签替换了正式意见页，是你操作的？”
女人猛地抬头：“我不知道什么便签！我们交的是电子版！”
郁颜点头，不再追问。她在心里推演三条路径的可行性，但此刻信息不足，最优解无法生成。她合上平板，说了句：“散会。”
没人动。
“我说，散会。”她重复，语气没起伏，“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所有原始凭证、设备采购合同、维修记录和薪酬发放明细。缺一份，我就当所有人默认自愿降薪30%。”
说完，她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一句压低的骂声：“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没回头。
***
她穿过车间时，生产线近乎停摆。七台机器中有四台熄灯，工人聚在角落抽烟，有人刷手机直播，音量开到最大。她走过时，没人让路，也没人看她。
一名年轻技术员蹲在设备旁，手里捏着扳手，脸色发青。她停下。
“修不好？”
“配件坏了，申请了三天，没人批。”他抬头，“你是新来的？能不能打个招呼？再拖下去客户要索赔了。”
她记下编号，顺口问：“你月奖发了吗？”
“上个月说月底补，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他冷笑，“反正高管年终奖照拿，我们死活不管。”
她点头，继续走。在休息区驻足。长椅上烟头遍地，垃圾桶溢出泡面盒和饮料瓶。电视挂在墙上，播着综艺，笑声刺耳。
她开启风险值扫描，逐一掠过人群。
多数员工头顶是黄条，50%-65%，代表不稳定但非恶意。直到她看到角落那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袖口沾油污，正低头用手机发消息。头顶红条亮起——82%，备注：蓄意破坏流程，可能泄露数据。
她多看了两秒。男人察觉，迅速锁屏，起身离开，步伐略显急促。
她没追，只把工号记下。
***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门虚掩着，锁舌断裂。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文件散落一地，有的被水浸过，字迹模糊。柜子敞开，抽屉拉出一半，像被翻找过。
她蹲下，随手捡起一份折旧计算表。近三年数据，同一类设备，折旧年限从五年变三年又变七年，明显人为操纵利润。她翻到附件，发现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缺失印章，金额也对不上。
她拿出U盘，准备拷贝电子档案。插入电脑，弹出权限提示：**需三级审批，当前账户无访问资格**。
她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单纯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站起身，摘下左耳耳坠，用拇指摩挲金属圈，又重新戴上。这是她决定动手前的习惯动作——就像按下计算器的“等于”键之前，总要确认一遍输入。
窗外，暮色沉下来。破旧厂房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像块即将被回收的废铁。
她看着那道光，低声说：“看来得大刀阔斧改革了。”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