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的油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人影歪歪扭扭。分舵主还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打瞌睡,可嘴里一直念叨着:“泡脚……免费……送灵果……”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跟背经文似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得不成样,边角都快搓烂了。那是今早刚报上来的赤字单子,红笔勾得满页都是,像被血泼过。桌角堆着七八张同样的纸,每张都写着“亏损”“超标”“失控”,最后那张干脆画了个大叉,旁边批了三个字:救不了。
门外几个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头儿……是不是熬坏了?”一个小个子低声问。
旁边那人摇头:“别靠太近,刚才我递茶,他突然抬头盯我,眼神发直,说‘你也来泡?免费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后退几步,靠墙站着,谁也不敢再往前。
分舵主忽然笑了一声,咧着嘴,眼睛却没睁开,手还在揉那张纸,嘴里继续念:“泡脚证道……不丢人……哎呀真舒服……”
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抽筋。
外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沉。分舵主没动静,门口那两个弟子却猛地绷直了身子,低头垂手,连呼吸都压低了。
玄真子站在窗边,没进门,只隔着半开的木格子往里看。屋里一股陈年墨臭混着汗味,账本堆到地上,油灯昏黄,照得疯癫的身影晃来晃去。
他看了很久。
一分舵主又笑了,笑出声,拍了下桌子,震得灯灰扑簌簌掉:“再来一盘灵果!不要钱!”
玄真子眼皮动了动,转身就走,袍角一甩,没发出半点声响。
密室门关上时,他才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袖中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桌上摆着一枚传讯符,还没点燃。他知道外面已经乱了套——西岭三村的药农昨夜偷偷运了一车灵草去足浴坊,换回一堆灵石;赵家沟那个瘸腿老头今天早上居然拄着拐杖在坊门口排队,说要“泡通经脉”;就连丹盟名册上的签约药师,也开始打听“归墟认证采购员”的待遇。
这不止是亏钱。
这是拆根。
他走到案前,抽出一道空白符纸,指尖凝力,写下两个名字:陈二虎、李瘸子。
不多时,两人推门进来,穿着破旧道袍,脸上画着青黑符纹,眼窝凹陷,一看就是“走火入魔”的典型模样。
“你们扮病人。”玄真子声音冷得像铁,“去足浴坊泡脚,好好享受服务。”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泡完之后,当场吐血,倒地抽搐,指认是泡脚导致经脉崩裂。”他顿了顿,“记得喊几句‘归墟养生害人’,声音要大。”
陈二虎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要是……他们真把病治好了呢?”
玄真子盯着他,眼神没半点波动:“那就更得倒下。越健康,越要显得被伤得狠。你懂?”
李瘸子拱手:“懂了,长老。我们不是去治病的,是去砸招牌的。”
玄真子点头,挥手让他们走。
两人退出密室,穿过长廊,一路沉默。到了山门底下,李瘸子停下,摸了摸脸上的煞气符,低声问:“你说……咱们这算不算也成了‘被内卷压垮的底层散修’?”
陈二虎冷笑:“咱俩拿命换赏灵石,还不算底层?”
李瘸子没吭声,扯了扯破袖子,贴着山壁往外走。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虚。
他们走的不是主道。
绕后山,穿林子,踩着碎石小路,一步步往山下挪。远处灯火通明,一片喧闹,那是归墟足浴坊的方向。灵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闻着让人肚子咕咕叫。
陈二虎摸了摸怀里藏的假血包,嘀咕:“听说那边管饱。”
李瘸子啐了一口:“少想吃喝,记住任务——泡完脚就倒,倒要倒得有水平。”
两人走到街口,停了一下。
足浴坊大门敞着,里面热热闹闹,伙计吆喝着“三号桶加热水”,客人一边泡脚一边啃灵果,还有人闭眼哼小曲。墙上贴着新告示:“今日新增艾灸项目,全免!”底下一行小字:“王掌柜友情提醒:泡脚不拼修为,拼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陈二虎看着那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的修士,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这些人……真信这玩意儿能修仙?”
李瘸子眯眼:“你看那边角落那个,昨天还是炼气五层,今早突破了。坊里说是‘愿力反哺’,听着玄乎,可人确实突破了。”
“……那咱们待会儿装吐血,会不会被人当成笑话?”
“笑话也得演。”李瘸子咬牙,“长老说了,不能让这种‘免费’风气蔓延。丹药才是正道。”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
“客官两位?正好有空桶!”伙计迎上来,笑容灿烂,“要不要先来盘灵果?新摘的,甜。”
陈二虎僵着脸点头。
李瘸子跟着坐下,脱鞋的动作都有点抖。木桶里热水冒着白气,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香味钻鼻子,暖得人想叹气。
“泡十分钟就能感觉经脉松快。”伙计一边添水一边说,“上次有个元婴前辈泡完说,比打坐十年还舒坦。”
陈二虎低头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脚,黑泥慢慢浮上来,脚底那股酸胀感竟然真的在消。
他和李瘸子对视一眼,眼神有点慌。
计划是泡完五分钟就发作。
可现在……脚底暖洋洋的,头顶像开了个小口,浊气往外冒,整个人轻了一圈。
李瘸子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咧嘴,才勉强绷住表情。
“客官脸色不太好啊?”伙计关切地问。
“咳……老毛病了。”李瘸子沙哑着嗓子,“经脉错乱,随时可能爆体。”
“哎哟,那你可来对地方了!”伙计一拍大腿,“我们这儿专治各种走火入魔后遗症,盲老亲自调的方子,保准你泡完神清气爽!”
陈二虎心里咯噔一下。
盲老?那不是传说中三千年不出山的通脉圣手?
他刚想问,忽然听见“吱呀”一声。
街角阴影里,一个披着灰布斗篷的人影一闪,缩进墙缝。
下一秒,那人身形一矮,从腰间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了两笔,又抬头盯着他们这边,眼神锐利。
是王富贵的眼线。
那人合上本子,手按在腰间的通讯符上,嘴唇微动,显然在传讯。
陈二虎低头,看见自己脚底的水已经变成暗灰色,像是把体内多年的淤毒都排了出来。
他忽然不想吐血了。
李瘸子也在发愣,盯着水面,喃喃:“我这三十年积下来的煞气……真被泡出来了?”
伙计又端来一盘灵果:“长老说,今天所有客人加赠‘归墟特供’,吃了打通五感,配合泡脚效果翻倍!”
果子金灿灿的,香气扑鼻。
陈二虎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甜得眼泪都要出来。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为了抢一颗筑基丹,在矿洞里被人打折了肋骨,躺了半年,没人管。后来靠着给丹鼎宗当暗探,才混了个外门执事的名头,结果天天熬夜查账、盯人、写密报,累得头发一把把掉。
现在坐在这个地方,脚泡着,果子吃着,伙计笑脸相迎,没人催他交差,没人骂他废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个杀手。
像个……病人。
李瘸子把果核吐在地上,低声说:“待会儿……还演吗?”
陈二虎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句标语:“泡脚证道,不丢人。”
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丢人的,不是装病,而是明明活得像条狗,还非要说自己过得挺好。
他把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眼线还在盯着。
他冲李瘸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没动。
桶里的水越来越热,蒸汽往上冒,糊住了眼睛。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真来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