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B1层合拢的瞬间,郁颜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银行通知,也不是林助理的加密信号,是陆氏集团内部系统发来的会议提醒:董事长办公室,10:45,紧急任务交接。
她抬眼看了眼时间——10:38。
八分钟。从停车场走到顶楼,正常步速七分半。她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托特包换到左手,右手摸了下左耳耳坠。今天戴的是枚极简银圈,没闪,不亮,适合听坏消息。
走廊尽头的电梯无声上升。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过了一遍海外项目结算后的账户状态。一百万到账,保命钱已齐,理论上,她现在可以消失。机票、假身份、境外小城,全都能用这笔钱搞定。
但她昨晚输入计算器的最后一行数据,是“0”。
清零,重算。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顶层。她走出去,玻璃门自动滑开,前台看见她,直接按下内线:“郁总监到了。”
门开时,陆星辞正低头看平板,钢笔尖戳在眉心位置,像要把自己扎清醒。他听见脚步声,抬眼,视线习惯性落在她左耳。
“你换耳坠了。”他说。
“嗯。”她走近,把打印好的海外项目结算报告放在桌上,“钱到账了,人还在。”
“我知道。”他没碰文件,直接切进主题,“绿能科技,听说过吗?”
她脑中快速检索——陆氏旗下子公司,主营新能源储能设备,成立六年,三年前开始亏损,去年营收同比下滑72%,资产负债率超90%,员工从去年三百一十二人裁到八十九,上个月传出要被剥离上市主体的消息。
“快破产的那个?”她问。
“现在还没破。”他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精简版企业现状摘要,“我要你去管它。”
她挑眉:“财务总监?还是CEO?”
“法人代表,执行董事,全面负责。”他顿了顿,“三个月内,让它实现单月正向现金流。做不到,就摘牌清算。”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和计算器按键一致。三秒后,最优解推演启动。
输入关键词:绿能科技、当前资产、负债结构、管理层名单、主营产品线、行业趋势。
系统加载三秒,弹出三条路径:
方案一:剥离全部生产部门,转型轻资产技术授权模式。预估回报率18%,风险值45%(政策变动可能导致专利贬值)。
方案二:引入外部战投,出让60%股权换取注资。预估回报率32%,风险值68%(控制权易手,后续经营受制于人)。
方案三:裁员70%,砍掉两款滞销产品,聚焦军用电源细分市场。预估回报率47%,风险值79%(劳资纠纷、供应链断裂概率高)。
推演结束,她眼皮微跳。这不是投资,是拆弹。没有标准模型,全是变量。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刚证明了一件事——你能让钱生钱。”他盯着她,“而且你不害怕亏钱,你害怕算不清。”
她冷笑:“这算夸我?”
“算事实。”他起身,绕过办公桌,递来一个U盘和一份纸质授权书,“资料都在里面。今天下午两点前,你要签完所有任职文件,并进驻公司总部。”
她接过,U盘冰凉,纸张边缘锋利。翻了一页,发现法务章还没盖,签字栏空着。
“这么急?”
“它昨天又拖欠了供应商两百万。”他说,“再拖三天,法院就会受理破产申请。”
她合上文件夹,掂了掂重量。不大,但压手。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他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钢笔,“但你会失去我在集团体系内的全部权限,包括海外账户的操作资格。”
她眯眼。威胁,赤裸裸的。
但也是实话。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无法用收益率衡量的任务。没有明确KPI,没有固定周期,甚至连失败的标准都是模糊的。
理性告诉她:不该接。风险未知,收益不明,纯属烧钱填坑。
可她想起昨天下班前,他在观景台说“你今天戴的这个,很亮”。
那是他第一次评价一件和数字无关的东西。
她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资料交接室在18楼东侧。”他在她背后说,“十一点前完成移交。”
她点头,没回头。
***
18楼资料交接室比她想象中更乱。
长桌堆满纸质报表,颜色不一的便利贴贴得到处都是,电脑显示器还停留在登录界面,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命。三个职员坐在角落,各自对着笔记本,没人说话。
档案员姓陈,三十出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两拳。她递来一叠文件时,郁颜顺手开了风险值可视化。
头顶进度条——黄色,62%,轻微闪烁。
法务助理小跑进来送合同,西装皱得像隔夜饭盒。进度条——黄偏红,67%。
行政主管最后出现,手里抱着一台老式打印机,边走边咳。进度条——红色,73%。
她不动声色,接过所有材料,快速翻了一遍。
问题比预想的多。
财务报表格式不统一,同一科目在不同月份名称不同;员工花名册缺失近半年入职记录;固定资产清单里列着一台“已报废”的激光切割机,评估价值却高达八十万;最离谱的是,上季度审计意见页竟被替换成一张手写便签,写着“数据待核,先用”。
她拿出手机,一页页拍照,上传至个人加密云盘。同步启动离线推演,将刚才三条路径细化为十二个子方案,加入新变量:政府补贴进度、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率、原材料价格波动。
计算持续八分钟,结束后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续使用金手指的副作用开始冒头,但她没停下。
她抽出一支笔,在文件背面画出重组路线草图:
第一阶段:冻结所有对外付款,成立应急小组,稳住供应商。
第二阶段:盘点真实资产,剔除虚增部分,准备向国资委申报技改专项资金。
第三阶段:召开员工大会,公布改革方向,保留核心团队,其余协商离职。
回报率最高的方案仍是业务聚焦,但前提是——她得先把这家公司的骨头从烂泥里捞出来。
她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11:08。
还有十七分钟,她就要签下名字,成为这家濒临死亡企业的负责人。
她摸了下耳坠,金属圈冰凉。
***
地下车库通风口吹着冷风。她的专车停在C区第七位,黑色商务,车牌尾号001——陆星辞给的待遇,和他那辆同款。
她站在车旁,没急着上车。
包里计算器还在,磨漆的银色外壳,按键缝隙积着旧灰。她拿出来,按开电源。
屏幕亮起,她输入“1,000,000”,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按下清除键。
重新输入“0”。
然后低声说:“接。”
手指划过耳坠,确认它还在。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司机回头问:“郁总,去哪儿?”
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说:“陆氏绿能科技有限公司。”
导航弹出,目的地显示在屏幕上:城西工业区,十三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二十五分钟。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陆氏集团大楼逐渐变小,最终被立交桥遮住。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和十分钟前不同。
不是逃命者,也不是提款机。
是接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