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理疗室的灯刚亮起来。郁颜已经坐在训练椅上，左臂搭在扶手边缘，指尖微微发抖。物理治疗师拿着评估表走过来，看了眼她的伤口记录，又看了看她绷直的背脊。
“今天先做基础抬举，别勉强。”治疗师说，“昨天才拆线，肌肉还没恢复。”
郁颜没应声，只是把左手慢慢抬向空中。刚到肩高，整条手臂就僵住了，像被钉在半空。她咬住下唇，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停。”治疗师伸手托住她肘部，“不行就歇会儿，明天再练。”
她摇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再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黑色皮鞋踩在防滑地胶上，节奏稳定，一步不差。陆星辞站在那儿，没敲门，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她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双手，一手虚扶她左肩，一手轻轻托住她弯曲的手肘。动作极稳，力度像用尺子量过。然后他微微一推，带着她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抬举动作。
郁颜愣住。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突然的接触——而是因为他出手的时机，精准得不像巧合。他不是来旁观的，他是算准了她撑不住那一刻。
“保持三秒。”他在她背后低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时低了几度。
她照做。手臂还在抖，可有了支撑，至少没当场垮下去。
放下后，她喘了口气，侧头看他：“你每天这个点都来？”
“七点上班。”他收回手，站到一旁，像是刚才的动作只是例行检查设备，“顺路。”
郁颜扯了下嘴角。顺路？这栋康复中心在医院最东侧，离主楼步行十五分钟，而陆氏集团的临时办公区在西区门诊楼上。他的“顺路”，是特意绕过来的。
她没戳破，低头看自己发麻的手指。刚才那一下，是他帮的，不是她自己做到的。这让她有点烦躁。她习惯掌控一切，尤其是自己的身体。可现在，连抬个手都要靠别人撑着。
“明天我自己能行。”她说。
陆星辞没接话，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是今天的训练计划表，手写，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建议次数、角度和休息间隔。
她挑眉：“你做的？”
“嗯。”
“你连康复训练都懂？”
“数据可查。”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下午三点，走廊见。”
门关上前，她听见最后一句：“别迟到。”
午后一点五十八分，郁颜推着轮椅穿过康复中心长廊。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换了身宽松的运动服，左臂吊着固定带，右手握着轮椅把手，速度不快但没停。
广播忽然响起，播了一段轻音乐。前奏是风铃声，叮叮当当，带着点游乐园的欢快感。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推。
直到她看见前方十米处的陆星辞。
他站在饮水机旁，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冻住。百达翡丽表盘被他压在掌心，仿佛要把它从皮肤上抠下来。瞳孔缩成针尖，呼吸明显变浅。
郁颜立刻停下轮椅。
她没喊他，也没靠近。只是左手慢慢摸上耳垂，取下那枚银圈耳坠，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极简的银钉，换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她说：“下次我带耳机来。”
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
陆星辞没动，也没抬头。过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
“不用。”他嗓音哑了些，像是刚从某种记忆里挣脱出来，“你听就好。”
说完，他松开手表，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半拍。
郁颜坐在轮椅上，盯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手指还贴在新换的耳钉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傍晚六点零七分，天台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黄昏特有的尘埃味。郁颜披着灰色薄外套，由护士扶着走上最后三级台阶。她今天没坐轮椅，是自己走过来的。
“只能待十分钟，风大。”护士叮嘱，“别靠边。”
她点头，目送护士离开，然后慢慢走到天台中央。夕阳悬在远处写字楼之间，把天空染成橘红。她试着松开扶手，独立站了几秒，腿有点软，但没晃倒。
她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时，膝盖一沉，整个人歪向右侧。她本能想撑地，可左臂使不上力，眼看就要摔。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右上臂。
力道不大，但稳。她站住了。
陆星辞站在她身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袖口卷起一截，露出腕表。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左耳——那里今天什么都没戴。
“能走？”他问。
“试了才知道。”她调整重心，没抽手，“谢谢。”
他“嗯”了一声，依旧没松开。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动。风吹乱了她的发尾，扫过他手背。他没躲。
郁颜忽然说：“你记得我换耳坠的习惯？”
他沉默三秒。
“每天不一样。”他说，“左边。”
她怔住。
这个连她舍友都说不清的事，他居然注意到了。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空，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男人，对外界冷漠得像块铁板，连表情都懒得装，却把她左耳的小动作刻进了记忆里。
原来他也只是个渴望被理解的人。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抬脚，继续往前走。他仍扶着她，步伐配合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七点十二分，康复中心电梯门合上。郁颜靠在厢壁上，左臂微酸，但比早上好多了。陆星辞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明天还能来？”她问。
“七点。”他说，“理疗室。”
“你不累？”
“不。”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这张脸永远没什么情绪，可今天他来了三次：早晨、午后、傍晚。一次比一次停留得久。
她忽然觉得，或许他需要这场陪伴的，不只是她。
电梯抵达七楼，门开。走廊灯光柔和，保洁员推着清洁车从转角经过，水桶晃出轻微响动。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到病房门口时，陆星辞停下。
“药。”他说。
她一愣。
“你说药按时吃。”她反应过来，“你还记得？”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她接过，指尖擦过他掌心，有一点温热。
“记性不错。”她说。
他转身要走，脚步顿住，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不是记性。”他低声说，“是提醒。”
然后他走了，皮鞋声渐远，没有回头。
郁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外套，左耳空荡荡的。晚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碎发。她没进屋，就那样站着，直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熄灭。
她抬手摸了摸左耳，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明天他会来看。
看她换上哪一副耳坠。
病房灯亮起时，她从包里拿出那枚银钉，轻轻放回小盒。盒子底部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是今天他给的训练计划表。她没扔，也没收好，就那样摊开放在床头。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如星。
她躺下，闭眼，呼吸平稳。
伤还在，痛也还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对抗全世界。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映出一双停驻的皮鞋。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门牌写着“值班室”的房间亮起灯，窗帘未拉严，透出一线光。
桌面上，一张手写训练计划表被轻轻展开，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墨水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