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打在碎石堆上。陈九贴着地面从柴堆滑出,手肘压进湿泥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抬头看,那棵枯树歪得很厉害,树枝快碰到屋檐了。风吹得红布条啪啪响,盖住了瓦片摩擦的声音。
他左手撑地,右脚踩进土缝,像猫一样窜到树根边。借着风一跳,手指抓住横枝,整个人荡上去,膝盖顶住屋脊,慢慢往天窗挪。铁插销卡得很死,他从怀里拿出半截磨尖的铜钉,伸进去拨了两下,“咔”一声,插销开了。他屏住呼吸掀开一角,身子一缩,钻进了黑瓦夹层。
里面比外面还冷。他落地时没站稳,脚下一滑,赶紧伸手扶墙才没摔倒。他擦亮火折子,黄光一闪,照出半间破屋子——地上全是灰,墙角堆着空陶罐,屋顶漏风,月光照进来。他马上吹灭火折,贴着墙根往前走。
柜子靠在西墙,看起来很普通。他绕到侧面,发现柜子后面离墙有一指宽的缝。他轻轻推了一下,柜子不动。他又往左走了三步,用肩膀顶住墙角用力一撞,柜子“吱呀”一声滑开了,露出后面一道矮门。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烧纸的焦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四面墙上都是木架子,上面摆满黄纸符箓,有些已经发黑变脆。中间有张桌子,压着几卷竹简。他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卷,字是红色的,写得歪歪扭扭,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用炭笔抄下内容:“七月十五,血祭四具童尸。”翻下一页,“启阵于钟楼,引魂入城。”再翻,“活人点灯,死者睁眼。”每抄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不是吓人的,是真的要拿人命来填的阵法。
他又看到一行小字:“面首七人,守坛四方。”他停了一下——“面首”?他以前听过这个词,说是古代有钱人养的男人。可这里写着“面首七人”,难道是七个替死的人?还是活祭?
他继续翻,看到一张图,像是钟楼的内部结构,下面连着地道,写着“通义庄旧井”。他脑子一震——义庄!他们前几天才从那里逃出来,现在又要在这里动手?
他赶紧把竹简放回原位,准备离开。眼角忽然扫到桌子底下有个暗格。他蹲下打开板子,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是一张名单,旁边写着生辰、住址,还有“已取”“待召”的章。
他快速看下去,发现好几个熟悉的地方:东市井栏、南市桥头、北死胡同……都是他最近查过的地点!
最后一个名字还没盖章,字迹很新,写着“李阿狗,十二岁,西巷豆腐铺后院”。
他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这孩子他见过,前天买烧饼时递过铜板,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不能再等了。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刚迈出两步,脚下砖块突然一陷,发出“咯”的一声。
他僵住了。
低头看,那块砖的缝隙里泛着微光,像是涂了磷粉。接着,墙角的陶罐“叮”地响了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机关被触发了。
他猛地回头冲向门口。可晚了。
“轰”一声,左右两边的墙壁突然滑开六道暗门,黑影一个个冲出来,全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短刀,动作整齐,很快就堵住了出口。他退到墙角,背靠着书架,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拔出来挡在身前。
八个人围成半圆,慢慢靠近。中间那人最高,脸上戴着青铜小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擅闯禁地的人,留不下命。”那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陈九咬着嘴唇,脑子飞快转动。前后都被堵死,头顶是实心梁,上不去;窗户太小,钻不出;书架后面是墙,也没路。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匕首和脚下的地。
他故意把匕首举高,做出要冲的样子。左边两人立刻上前一步,挡住角度。他嘴角一动,突然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符纸,朝那人脸上扔去。
符纸乱飞,那人本能抬手去挡。陈九趁机往右边一闪,脚刚抬起,脚下另一块砖又是一陷,“叮”一声。这次不止响,头顶横梁“哗啦”落下一张铁网,直接朝他脑袋罩下来!
他滚地躲开,铁网砸在书架上,架子晃动,几卷竹简掉了下来。他刚爬起来,右边两人已经包抄过来,刀直逼胸口。他低头躲过,反手用匕首格开第三人的手腕,一脚踹向对方膝盖。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其他人立刻补上,队形没乱。他被逼回墙角,呼吸变急。刚才那一轮打斗让他明白——这些人不是乱来,是有配合的,进退有序,像练过一套固定套路。
难怪敢把密室设在这种地方。
他喘口气,用手背擦了汗,眼睛扫了一圈。墙上有符纸,地上有朱砂粉,桌上那卷竹简也没收走。敌人不怕他看,说明这些东西本身就有问题。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踩过的砖。第一块陷下去的砖,边上有一道细线,连着墙角的陶罐。他顺着看过去,发现每块松动的砖都连着不同的机关——有的通铃铛,有的牵铁网,有的可能连着毒针匣子,下一步说不定就会射出毒针。
他不敢乱动了。
戴青铜面具的人往前一步,刀尖指着他的胸口:“你是谁派来的?秦三爷的人?”
陈九不说话,脑子里快速回忆路线——他知道怎么来,也知道怎么出去,但现在整个屋子都是机关,走错一步就会被网住、被刺穿、甚至被活埋。
他必须找到破绽。
他故意咳了两声,装作撑不住的样子,肩膀一塌,身体微微晃动。对面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稍稍放松。
就是现在。
他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朝最远的那个暗门扔去。“啪”一声砸在门框上。所有人目光一偏,他立刻行动——不是往外冲,而是扑向中间的桌子!
他早就注意到,桌腿粗,能挡刀。他翻身跳上去,一脚踢翻油灯,火油洒在地上,“腾”地燃起一片火光。火一亮,他看见墙上的符纸贴得不对——不是乱贴的,是有顺序的,像是标出了安全的落脚点。
他跳下桌子,踩着火光照亮的砖块,快步往西北角走。那里符纸贴得特别密,颜色也新,像是最近才贴的。
他冲过去,伸手去撕。
身后八人齐声大喝,扑了过来。
他一把扯下那张黄符,墙后“咔”一声,一块砖慢慢弹出来,露出一个小洞。他来不及多想,把符纸揉成团塞进洞里,用力一推——
“轰”!
整面墙猛地一震,那些符纸“噼啪”炸开火星,火蛇顺着墙面飞快蔓延。黑衣人纷纷后退,有人喊:“护符!快护符!”
陈九不管那么多,转身就往那个缺口撞去。砖墙松动,他再撞一次,终于“哗啦”塌了一角。他钻进去,发现是一条窄道,黑漆漆的。
可他还没走出去,身后传来冷笑:“你以为……这是出路?”
他回头。
青铜面具人站在破口外,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香头冒着红烟。他把香插进地面裂缝,低声念了句什么。
刹那间,窄道深处传来“咚、咚、咚”的鼓声,像是有人在敲鼓,节奏越来越快。
陈九站在洞口,手握匕首,额头的汗流进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鼓声停了。
窄道里,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