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衡没有死。”
陈书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隔着地下站断断续续的杂音,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
陈照野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按着黑色校准盒。盒子四角的铅封硌在掌心,体内那口井被压住一点,却没有完全安静。井底像有冷水缓慢转圈,听见“陈启衡”三个字时,水面轻轻一晃。
沈微白站在门边,手电光没有乱扫,只落在井道转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至少五个人。
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声音被墙面吞了一半:“东侧通道封住,老井道入口让保卫科看着。罗主管说人在里面。”
陈照野把手机贴近耳边:“姐,你现在在哪?”
“医院七楼,妈病房外面。”陈书禾喘了一口气,“刚才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说要把妈转到低温观察室。我问转科单,他们拿不出来,只说是站里补助项目的流程。”
低温观察室。
陈照野看向沈微白。
沈微白无声做了个口型:拖住。
陈照野说:“你别跟他们吵。”
“我已经吵了。”
“那就换个法子。”陈照野压低声音,“你在医院收费处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哪种单子最怕被人看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书禾明白得很快。
“会计留底。”
“对。找转科项目的收费编码,别找病历。病历他们能改,收费编码要过系统结算。你把编码拍下来,发给一个不会立刻联网备份的设备。”
“我哪来这种设备?”
陈照野停了一下:“妈以前那台旧相机还在吗?”
“在柜子里。”
“用那个拍。别用手机。”
陈书禾没有问为什么。
这点他们像。
有些事当场问不出答案,先照做,活下来再算账。
手机里传来病房门口的杂声。有人在叫陈书禾的名字,语气压得很客气,说林女士的转运时间到了。
陈书禾冷笑了一声,笑得像收费窗口落下来的铁帘。
“我弟弟还没签字,谁敢推床?”
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陈女士,这是医疗安排,请你配合。”
“医疗安排要三联单。没有三联单就是私自转运病人。你们要么把单子拿给我,要么把胸牌摘下来,我现在报警。”
电话杂音突然大了。
陈照野握紧手机:“姐?”
“先别管我。”陈书禾的声音低下来,“你听着,妈醒的时候只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别让你进零号舱。第二句是陈启衡没有死。第三句……”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通话计时停在 02:17。
不是挂断。
像被某个东西按住了。
陈书禾的声音拖长,变形,最后只剩一点嘶嘶声。
沈微白快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被接管了。”
“医院?”
“不一定。可能是站内信号中继,也可能是星垣的远程医疗链路。”
井道外的脚步停在第一个拐角。
罗靖川的声音响起:“陈照野,沈审计,你们在里面吗?”
他说得很平稳,好像只是会议室里少了两个人。
沈微白把手机从陈照野手里拿过来,按了静音,又取出 SIM 卡,动作干净。
“你有两个选择。”她低声说,“出去,把校准盒交给我保管,按审计程序走。或者从东侧盲区绕回主廊,先离开地下站。”
“审计程序能保住盒子?”
沈微白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回答。
陈照野把校准盒塞进工装内侧,再把母亲纸条和父亲纸页分开,纸页贴身,纸条压进工具袋夹层。
沈微白看见他的动作:“为什么分开放?”
“他们找我,会先找贴身口袋。找到父亲纸页,就会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在我身上。工具袋脏,保卫科翻得慢。”
“你不怕我记下?”
“你已经记下很多了。”
沈微白看了他一眼。
外面,罗靖川又喊了一声:“陈照野,你现在离开医务观察区,已经违反临时限制。沈审计,你未经站方批准带走事故人员,也不合规。”
沈微白走到门边,声音冷静:“罗主管,你刚才说错了两件事。第一,我没有带走事故人员,我正在事故现场复核证据。第二,东侧老校准室不在你们今晚提交的封控清单里。请你解释,为什么星垣联合体的人先于保卫科进入这里。”
井道外静了静。
陈照野几乎能想象罗靖川的表情。
不慌,但会重新算。
罗靖川说:“沈审计,老校准室存在结构风险。星垣技术人员是协助排查。”
沈微白:“协助排查带微型切割器和电击器?”
“我不清楚你说的情况。”
“那你现在进来,看一眼。”
罗靖川没有立刻进。
这几秒够了。
陈照野蹲下,把地上的电击器用扳手轻轻拨到门口,又把切割器踢到老校准室阴影里。电击器上有那名清场人员的指纹,切割器上也有,但两样东西不能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罗靖川可以说是现场混乱。
分开放,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校准室里,就说明对方进过门。
沈微白看懂了,手电光往低处压了一下,替他遮住动作。
陈照野又用袖口擦掉自己在磁带机外壳上的指痕。
擦到一半,他停住。
磁带机没有接电。
如果它本来就不该响,那留下指痕反而不是坏事。指痕能证明他接触过,不能证明它响过;真正不能留下的是磁带。
他低头看磁带机。
磁带还在里面。
沈微白低声:“带走?”
陈照野摇头。
“带走就是偷取站内旧设备。留下,他们会毁掉。”
“所以?”
陈照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截很薄的校准铜片。
他拆过这种磁带机。
小时候,父亲把坏掉的收录机丢给他练手。他第一次拆坏了弹簧,第二次弄丢螺丝,第三次才知道,磁带不一定要整盘拿走。
只要拿走一小段。
他用铜片卡进磁带轮边缘,轻轻拨出半寸黑带,再用指甲掐断。动作很慢,慢得指尖都出了汗。断下来的磁带只有一指长,被他贴进工具袋内侧黑胶带下面。
剩下的磁带留在机里。
看起来仍旧完整,只是下次播放到这里,会断。
“陈照野。”罗靖川的声音近了,“你最好不要再碰现场物品。”
沈微白忽然推开门。
手电光照出去。
罗靖川站在十几米外,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一个站内安全员,还有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防护服胸口没有站内编号,只贴着星垣联合体的临时标。
沈微白举起笔记本。
“罗主管,我现在正式记录,星垣非站内人员出现在未封控旧井道。请你说明授权来源。”
罗靖川看向她,又看向门里的陈照野。
“沈审计,你现在这样会让事情很难收拾。”
“我来这里就是收拾事情。”
“你确定是收拾事情,不是扩大事故?”
沈微白还没开口,防护服那人忽然上前半步。
他的目光越过沈微白,落在陈照野胸口。
不是看脸。
是看校准盒的位置。
陈照野的左手轻轻一冷。
体内那口井像被人从外面看见了。
防护服的人开口:“陈先生,你现在有明显低温反应。按照医疗安全规范,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转运观察。”
声音很年轻。
语气温和。
陈照野想起父亲录音里的话。
责任、补偿、治疗。
责任已经给了罗靖川。
治疗来了。
那补偿呢?
井道上方的广播忽然响了一下,电流声很短。
随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下来:
“陈照野先生,我是梁砚舟。请别紧张,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
罗靖川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微白也抬起头。
广播里的声音很干净,不高不低,像在一间温度适宜的办公室里说话。
“你母亲的治疗费用,星垣可以全部承担。你姐姐的工作,也不会受影响。今晚的事故,我们会按工伤和设备异常处理,不会让你一个外包员工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
陈照野没有动。
梁砚舟继续说:“条件只有一个。把校准盒交给医疗组,然后跟我们做一次无创检查。检查结束后,你可以回家。”
罗靖川没有打断他。
保卫科的人也没有。
陈照野看着井道地上的灰,看着那枚被自己踢过两次的旧螺母。
螺母停在门槛边,白霜退了一点,露出里面发暗的金属。
“无创检查。”陈照野说。
他的声音不大,广播却像能听见。
梁砚舟说:“是。”
“像我妈病历上那条低温诱发记忆缺损测试?”
井道里静了一下。
罗靖川终于开口:“陈照野,梁经理在跟你好好谈。”
“我也在好好问。”
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不耐烦,倒像遗憾。
“你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梁砚舟说,“很多事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但我可以保证,我们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陈照野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没有伤害意图。
不是没有伤害。
沈微白忽然侧身,挡住防护服那人的视线。
“梁经理,未经本人同意要求交出个人物品并接受转运,不符合应急组现场处置规范。我要求你出示医疗项目授权、伦理审批和转运单。”
梁砚舟说:“沈审计,这些文件你很快会看到。”
“现在。”
“你权限不够。”
沈微白的眼神冷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准。
她不是不能被威胁,但她很讨厌有人用“权限不够”四个字,把已经发生的事情从纸面上抹掉。
陈照野在这时后退半步。
老校准室北侧有一排废弃接口,接口下方是通风检修口。刚才手电扫过时,他看见检修口的螺丝少了一颗。不是被星垣的人动过,是很多年前就少了,灰落得很均匀。
父亲说东侧有盲区。
盲区不一定是摄像头。
也可能是图纸没有更新的通风道。
他用脚尖碰了碰沈微白的鞋跟。
一下。
沈微白没有回头。
陈照野又碰了一下。
她手里的笔记本往下垂了半寸,封皮挡住罗靖川那边的视线。
够了。
陈照野蹲下,像是体力不支,右手撑住墙面,左手伸向检修口。螺丝只剩两颗,他用扳手卡住第一颗,缓慢拧动。
吱。
声音很轻。
但防护服那人听见了。
他猛地往前走:“他在拆东西!”
沈微白合上笔记本,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他。
“别碰事故人员。”
防护服的人伸手拨她。
沈微白没有退,反而把笔记本往他手腕上一压。那一下不重,却正压在腕侧筋上。防护服的人手指一麻,动作慢了半拍。
罗靖川皱眉:“沈审计!”
就在这半拍里,陈照野拧下第二颗螺丝。
检修口往里一陷,露出一条黑洞洞的窄道。
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不是地下站的循环风。
风里有尘土味,还有很淡的药味。
陈照野怔了一下。
药味。
和医院走廊里的稳息药很像。
父亲录音说,治疗会落到医院。
可这条通风道为什么会有医院药味?
防护服的人已经绕过沈微白扑过来。
陈照野没有再想,先把工具袋塞进通风道,再把校准盒贴紧胸口,侧身钻进去。
“沈微白。”他在黑暗里低声说,“进来。”
沈微白回头看了一眼井道外的人。
她把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甩到门口。
纸页落地,上面写着几行字:
星垣人员先于站方进入旧井道。
现场发现电击器、切割器。
梁砚舟通过广播要求事故人员交出校准盒。
然后她关掉手电,钻进通风道。
陈照野在前面摸黑爬行。
通风道很窄,金属内壁冰凉,膝盖每挪一下都碰得发疼。身后传来罗靖川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急:“封住出口!东侧所有出口都封!”
梁砚舟的声音没有再从广播里传来。
这比继续劝说更让人不舒服。
通风道向下斜了一段。
陈照野爬到第一个岔口时,停住。
左边有风。
右边有药味。
沈微白在他身后低声问:“走哪边?”
陈照野闭上眼。
掌心里的校准盒很冷,体内那口井被压得很稳。没有残句,没有提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远处风声。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盒子是刹车。
刹车不会告诉你路。
刹车只是让你还有机会自己选。
他睁开眼。
“右边。”
“药味那边?”
“他们封出口,会先封图纸上有的。药味能进来,说明这条路连着他们不想写进图纸的地方。”
沈微白没再问。
两人往右爬。
又过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块滤网。滤网外有淡淡的白光,还有机械运转的低声。
陈照野透过滤网往外看。
外面不是通道。
是一间小型转运室。
墙边停着两张窄床,床侧有低温循环管。靠门的金属柜上,贴着一张新打印的表格:
岐零附属医院低温观察转运联动名单。
第一行名字是林素秋。
第二行空着。
第三行,已经提前打好了他的名字。
陈照野。
他看着那张名单,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微白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这不是医院要转你妈。”
陈照野接上后半句。
“是他们早就准备把我们一起转走。”
转运室里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白光一晃,照在滤网上。
陈照野屏住呼吸。
进来的人穿着医院护工服,低头推着一只药箱。药箱放到金属柜旁时,他抬起脸,露出一张陈照野认识的面孔。
不是站里的人。
也不是星垣清场人员。
那是岐零附属医院七楼的护工老秦。
母亲住院后,陈照野见过他很多次。老秦沉默,收拾床铺快,偶尔会把医院没人要的旧报纸留给林素秋垫水杯。
此刻,老秦看着名单,拿出笔,在第二行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
沈微白。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抬起头,看向通风滤网。
像早知道那里有人。
老秦把笔帽扣好,用很轻的声音说:
“陈照野,你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照野的心猛地沉下去。
老秦看着滤网,一字一句地说:
“别信陈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