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河横贯。
独孤无名在屋脊上飞掠，瓦片在脚下无声滑过，夜风灌进衣袍，凉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却正好压住了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寒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屋子里，不想面对老四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落在一座高楼顶上。
楼下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他低头望去，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回春园”三个大字，笔锋秾丽，在灯笼的光晕中闪着暖黄色的光。
长安城最有名的妓院。每到夜晚，这里便是最热闹的去处。
独孤无名没有从大门进。他绕过前廊，从侧面纵身跃上三楼的檐角，推开一扇半掩的窗，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什么人？”
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正坐在妆台前梳头，被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她拍了拍胸口，嗔道：“原来是十三！你有大门不走，偏要走窗户，吓死我了。”
独孤无名微微欠身：“红肖姑娘，冒犯了。我来找杜老大。”
红肖——杜老大身边的贴身丫鬟——眼珠一转，笑嘻嘻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找杜大姐呀？那你给我带什么礼物了没有？”
独孤无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红肖已走到他身边，趁他不备，伸手拔出他腰间的长剑，转身就跑。
“你——”独孤无名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红肖举着剑跑进隔壁一间大房，叫道：“杜大姐，有人找你！”
“谁呀？”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妆台前传来。
独孤无名跟进门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铜镜前，用篦子慢慢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肩上搭着一条杏黄色的披帛，容貌不算惊艳，但眉眼间自有一股从从容容的气度，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杜老大。”独孤无名唤了一声。
那女子转过头来，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十三？稀客。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杜老大——罗刹堂排名第一的杀手，回春园的幕后老板。她不杀生，只探密。一双眼睛能看穿人心，一张嘴能问出世上最隐秘的秘密。堂里的兄弟们对她又敬又怕，敬的是她从不争功，怕的是她那手出神入化的迷魂术。
红肖将长剑往独孤无名怀里一抛，笑嘻嘻地说：“接着！剑柄上这只蝴蝶结不错，就当是送给我的礼物吧。”
“这——”独孤无名想说这不合适，红肖早已跑了出去，银铃般的笑声在廊道里回荡。
杜老大从镜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丫头就是这性子，你别见怪。”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眉心微微一蹙，“你的气色不太好。受伤了？”
独孤无名没有隐瞒：“中了寒毒，尚未除尽。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养伤。”
“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僻静地方。”杜老大笑了笑，目光却深了几分。
“可否……借你的密室一用？”
杜老大沉吟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床边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伸手在柜内不显眼的地方拧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衣柜的背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暗阁，不大，十来见方，但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方木桌，一盏油灯，四壁清冷，正适合静心休养。
“地方是有了，”杜老大靠在柜门边，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可你不能瞒我。你是想躲老四吧？”
独孤无名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算是默认。
杜老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老四对你，可是一往情深。”
“我只把她当姐姐。”独孤无名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杜老大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年轻人的情事，她不好插手，也懒得插手。
“要不要我叫个大夫来？”
“不必。”独孤无名走进暗阁，在矮榻上坐下，“我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杜老大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她退出暗阁，合上暗门，又关上柜门。衣柜恢复如初，谁也看不出后面另有乾坤。
暗阁里安静极了。
没有窗，没有风，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静静地燃烧，将四面石壁映出一片昏黄。独孤无名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了。他将长剑放在身侧，闭上双眼，缓缓运气。
真气从丹田升起，如涓涓细流，沿经脉而行。寒毒被逼退了一寸，又反扑回来，再逼，再退。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只是在每一次真气运转的间隙，在每一次吐纳的停顿里，那只蓝色的蝴蝶结总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在眼前的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