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天气冷得更实在,早上起来窗户上的水汽厚了一层,手指划过去,水珠往下淌。君予安已经不写字了,擦了就擦了,擦完去刷牙。水龙头的水冰得牙根发酸,他龇着牙漱完口,用毛巾擦脸。毛巾是硬的,冻的,贴在脸上冰一下,人就醒了。
工作室里比外面暖和,墙厚,风灌不进来。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生炉子——铁皮炉子,陈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几年没用了,锈迹斑斑。他重新通了烟囱,买了几百块蜂窝煤,码在墙角,摞得整整齐齐。早上七点生火,先点废纸,再放细柴,等火旺了再放蜂窝煤。煤烧红了,炉子热起来,整个屋子就暖了。白墙被炉火映成暖黄色,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外面的柚子树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把雕刀一字排开,检查刀刃。冷天刀脆,下刀要轻。陈伯说的。他记住了。
第十只鸟刻到一半,翅膀的纹路走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深,第二遍太浅,第三遍刚好,木屑卷起来薄薄的,翅膀的羽毛一片一片的,从根部往梢头越来越浅,光线打上去有层次。他把鸟放在窗台上,和前面九只排在一起。第十只站在最后,翅膀微张,像要飞。他没想让它飞,但它自己做出要飞的样子。
中午去周姨家吃饭。周姨做了酸菜鱼,鱼是草鱼,周姨自己杀的,片成薄片,下锅烫熟,酸菜的味和泡椒的味混在一起,酸酸辣辣的,整个屋子都是香气。君予安吃了一大碗米饭。
“林安今天来不来?”周姨问。
“她值班。”
“那你给她送点过去。她一个人,食堂的饭吃腻了。”
周姨拿保温桶装了酸菜鱼,又装了一份米饭,用袋子装好递给他。“你送去,趁热。”
卫生院中午人少,候诊室空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他走到内科门口,门开着,林安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听到脚步声抬头。“你怎么来了?”
“周姨让我送饭。”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林安揭开盖子,酸菜鱼的味道一下子涌出来。“好香。你吃了没?”
“吃了。”
她低头吃,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毛衣是米白色的,光线打上去软绵绵的。她吃得很慢,一块鱼嚼很久,汤喝了两口,用纸巾擦了嘴。
“你回去跟周姨说,鱼好吃。”
“你自己跟她说。”
“我晚上打电话。”她把保温桶盖好,递给他。“你最近在刻什么?”
“刻鸟。第十只。”
“第十只了。前面九只都在我那儿。”
“我知道。窗台上快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放柜子里。反正不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回去路上小心,冷,把手套戴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戴手套。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双毛线手套,灰色的,旧的,掌心磨薄了。“给你,我织的,织大了,戴不了。”他接过来,戴上。刚好。
“织大了?”
“戴你的。”
他没拆穿,把手套装进口袋。“走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予安。”
“嗯?”
“手套别弄丢了。”
“不会。”
巷子里风大,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羊毛的,暖,掌心磨薄的那块透风,但手指是暖的。他搓了搓手,往家走。
下午,老刘来送信。不是厂里来的,是另外一封。信封上写着“君予安收”,字迹陌生,寄件人地址是县城的一个小区。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予安你好,我是周姨的女儿。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妈最近心情好多了,她说你们都很照顾她。我在城里安心了。祝好。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和厂长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三封信了。
老刘没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你最近文章写得少了?”
“一周两篇。”
“我媳妇说你那篇写树疤的,她看哭了。”
“为什么哭?”
“她说她想她爸了。她爸以前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老刘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用鞋蹭了蹭。“你写东西,写的是你自己的事,但别人看了觉得写的是他们的事。”
君予安没接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写树疤,是因为林安说像“安”字。他写下来,是因为想记住这句话。别人看了哭,不是他计划的。
“你继续写。”老刘把布袋搭上肩,“我去送下一家。”
傍晚,君予安坐在工作室里,炉子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他把手套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雕刀,继续刻第十只鸟。翅膀的纹路走完了,开始修尾巴。尾巴的羽毛要长一点,翘一点,陈伯说的。他一点一点地削,木屑落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炉火的光照在刀上,刀刃亮亮的,反着光。
天黑了,他开了灯。白炽灯和炉火的光混在一起,屋子里的颜色说不清是黄还是红。他把第十只鸟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翅膀微张,尾巴翘着,头侧向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柚子树。秃的。
手机震了。林安发消息:“手套戴了吗?”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工作台上,手套放在雕刀旁边。配文:“戴了。在陪我刻鸟。”
她说:“那就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织的?”
过了很久,她回了:“你回来之前。”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柚子树在风里晃了晃,秃枝敲在屋檐上,哒哒的。
他把手套拿起来戴上,握了握拳。羊毛贴着皮肤,暖的。
放下手机,拿起雕刀,继续刻。第十一只鸟。今天把轮廓刻出来,明天修细节。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