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瞳孔的收缩，如同针尖刺入黑暗，清晰地映出了脚下石板内部那缓慢蠕动的暗红脉络。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从靴底传来，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生物的活体皮肤上。
那石板内部隐约的律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固的节律，像垂死的心脏在最后挣扎，又像某种被封印的东西在沉睡中呼吸。
林镇左臂伤口的灼热感，在这块石板上方变得异常活跃。
不再是先前那种沸腾般的灼烧，而是转化成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与心跳同频的脉动震动。
那震动从伤处向下传导，经过小臂、手掌，最终汇聚于指尖，与石板内部那模糊的律动，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同步了。
噗通……噗通……
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感知。
两颗“心脏”——他左臂深处那被规则烙下的伤痕，与脚下石板内被封印的异物——隔着粗糙的靴底与冰冷的石板，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那片暗红流转的表面移开，望向那静立如雕塑的甲胄身影。
幽绿的灯火在它破碎的甲胄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它胸口那枚黑色玉简碎片的光泽更显幽邃。
“这块石板下，”林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压着什么？”
甲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
它那覆盖着破碎甲片的双足，极其缓慢地、带着沉重的摩擦声，向后挪动了两步，靴底与暗红石板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它的空洞眼眶，从林镇脸上，转向了他脚下那块泛着异样光泽的石板。
“血池廊……第一道考验。”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破碎，仿佛声带里塞满了砂砾和铁锈，“名曰……‘先祖之血’。”
它顿了一下，幽绿的火焰在它眼眶深处跳了跳。
“石板之下……所压……乃汝林氏先祖……用以镇封此段‘阴墟’碎片之核心……‘祭器’。”
“祭器……需以同源之血……唤醒。唤醒……即触规则。”
它的手抬起，甲片摩擦，指向林镇的左臂，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
“代价……早已写定。你臂上之伤……便是此地规则……第一笔‘反噬’之债。以你此刻之躯……再承一次……必溃。”
话音落下，狭窄的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两侧青火无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在暗红石板和粗糙岩壁上拉长、扭曲，彼此交叠。
沈星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林镇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左手依旧托着那枚光芒内敛的翡翠晶体，右手却自然下垂，指尖离腰间某处寸许，那是一个便于发力也便于抽取什么的位置。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甲胄身影与脚下石板之间快速扫视。
“玉简里的‘代价’……”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过石缝，“提到取宝需‘一人血’启封。指的就是它？”他猛地抬眼，直刺甲胄身影那空洞的双眼，眼神冷厉如刀锋，“你让我们站在这石板上，是算准了林镇会触发这‘考验’？等他触发第二次反噬，你这被怨念浸透的残魂，是不是就能从他的‘伤’里，攫取到你想要的东西？比如……挣脱束缚？或者……更彻底地融合这块玉简碎片？”
甲胄身影头颅微微偏转，沈星河的指控似乎未能在它那残缺的意志里激起太多波澜。
它只是沉默着，如同与周遭岩壁融为一体。
林镇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浑浊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铁锈、腐苔和那股甜腻的陈年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
沈星河的怀疑不无道理，甲胄身影的身份依旧迷雾重重。
但有些东西，却在此时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理会沈星河与甲胄身影之间无声的对峙，缓缓地、带着某种决绝般的动作，蹲下了身。
左臂的脉动随着他的动作而加剧，如同警钟在颅内狂敲。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缓慢地，按在了脚下那块暗红石板冰凉滑腻的表面。
接触的刹那——
左臂伤口的疼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猛地炸开！
刺痛、灼痛、撕裂感混合成尖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视野边缘泛起黑暗的波纹。
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仿佛来自石板深处的“信息”，无视了物理隔阂，顺着指尖的神经，逆流而上，蛮横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灌注的“知晓”。
他“看到”了石板下方约半米深的虚空。
虚空之中，并非黑暗，而是弥漫着稀薄的、如同血雾般的暗红色光晕。
光晕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件物品——一件约莫成人手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暗红色泽的圆形玉器。
玉器形制古朴，表面光滑，但在中央位置，却清晰地雕刻着一个手掌印。
掌印线条简洁有力，五指微张，仿佛正要按向虚空。
而在掌印的正中心，并非花纹，而是刻着一个字。
一个以极其古老、扭曲笔法书写的字——“予”。
林镇的瞳孔再次收缩，这一次，是因为那字迹带来的、直接冲击意识的冰冷含义。
“给予”。
几乎在这认知浮现的同时，一段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文字，如同用冰锥刻在他的意识表层：
“欲取祭器，需以血脉重铸。重铸之代价——耗尽当前所有规则感知，七十二个时辰内，灵视之力归于沉寂。”
灵视之力……归于沉寂。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将失去看见“阴气”、“怨念”以及一切规则能量流变的能力。
他的“眼睛”，这双让他得以在诡异世界中摸索前进、预警危险、成为团队“雷达”的眼睛，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彻底失效。
指尖下的冰冷触感骤然加剧，那粘稠的“信息流”被强行掐断。
林镇身体一晃，猛地收回手，仿佛那石板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臂的脉动仍在余波中阵阵作痛，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沈星河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被他用手势制止。
林镇转过身，面对沈星河和那静默的甲胄身影。
幽绿的灯光从侧面照来，将他半边脸映得阴森，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石板下面，”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实是我林氏先祖留下的祭器。”
沈星河眼神一凝，甲胄身影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但是，”林镇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要把它取出来，我需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星河的脸，最终停留在他手中的翡翠晶体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将彻底失去看到‘阴气’和‘怨念’的能力。任何规则层面的异常，我都会看不见。”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星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顿了半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仿佛惊讶，又仿佛是某种预料之中的东西被证实。
甲胄身影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却像一种沉重的默认。
林镇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坚定，“接下来的路，如果我选择走，血池廊里……我需要靠你带我过去。”
他看向沈星河，目光直直地对上对方深邃的眼眸。
沈星河迎着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手中温润流转的翡翠晶体，又抬眼，看向林镇脚下那暗红流转的石板，最后，目光回到林镇苍白却坚定的脸上。
“代价已经摆在眼前。”沈星河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交易，“祭器对你们守墓人一脉的意义，恐怕不止是一件‘筹码’那么简单。规则反噬你已受过一次，第二次……”他目光扫过林镇的左臂，“……确实凶险。但选择权在你。”
他向前微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冷静：“不过，失去‘眼睛’三天，并不意味着失去一切。你还有判断力，有经验，有……”他顿了顿，翡翠晶体在他掌心微微一转，绿光映亮他半边侧脸，“……我的承诺。”
他抬起头，直视林镇：“我会带你过去。前提是，你自己决定，取，还是不取。”
甲胄身影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如同通往黑暗深处的、一道凝固的门。
它胸口的玉简碎片幽光点点，与林镇怀中玉简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震动，遥相呼应。
林镇的目光再次落回脚下。
石板下，那暗红的“祭器”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内部那缓慢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透过靴底，一声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取，则前路如盲，生死系于他人之手。
不取，则代价未付，钥匙仍在石下。
左臂的伤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催促，又像是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息漫长而沉重，吸进了铁锈，吸进了腐朽，吸进了幽绿灯火冰冷的光，也吸进了脚下那石板深处、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无声的呼唤。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星河，眼中的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某种澄澈的决断。
他张开口，只吐出一个音节：
“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