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张罗好了。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俱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唯独没有狗肉。
全择生站在桌边——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坐不得板凳——目光在桌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地褪去。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宋子仁,那眼神像一把钩子,钩住了宋子仁的筷子。
宋子仁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干咳一声,解释道:“小胖,我们找遍了整个长安城,真的没有狗肉。东市没有,西市也没有。”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全择生碗里,“这是羊肉,也很好吃的,你尝尝。”
龙涯安也连忙帮腔:“是啊全师弟,我们找了一下午,连狗毛都没见着。”
全择生正要说话,江雪慧忽然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狗肉?你们怎么可以吃狗肉?”
全择生一愣:“怎么了?狗肉不能吃吗?”
“狗那么忠诚,那么可爱,怎么忍心吃它?”江雪慧放下筷子,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是动了气。
全择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哦……那以后不吃就是了。”他还以为狗肉在天底下都是不能吃的,便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宋子仁和龙涯安对视一眼,终于明白白天在菜市场里那些顾客奇怪目光的深意——不是因为他们问得奇怪,而是因为在长安人的眼里,狗是伴侣,不是食物。
“啊,对了,”龙涯安见气氛有些僵,故意岔开话题,“我们去终南山找马鬃蛇的事,那么隐秘,杨国忠是怎么知道的?我一直想不通。”
空空儿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我们进长安城的第一天,杨国忠就知道了。”
全择生嘴里塞着一块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对对对!我们刚到长安那天,就遇到了鼻孔大大的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在嵩山脚下给我们指路的黑衣人。”
龙涯安眉头一皱:“也就是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空空儿放下筷子,神情郑重了几分:“不错。所以从今往后,你们都要多加小心。”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全择生嚼东西的声音。
宋子仁举起酒杯,笑道:“不管怎样,今天是个好日子。太子毒解了,小胖还立了大功——咱们先干一杯!”
“好!”空空儿也举起杯,“大家随意,不要喝醉。”
龙涯安、韦青温、宋子仁都举起了杯。皇甫仪茵和江雪慧以茶代酒,也将杯子举了起来。
几只杯子在烛光下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密室里,盆火通明。
长条形的石桌四周,站着一排人。老三、老四、老十、十一、十三,依次排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沮丧。
鲜于仲通坐在上首,双手撑在桌面上,圆胖的脸上满是怒容。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不快,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空空儿都拿不下?”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哐啷作响,“还受了伤!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没人吭声。
老三垂着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脸上没有表情。老四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腕上的小蛇,不看任何人。老十倚着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仿佛那上面的石纹比堂主的训话更有趣。十一垂头丧气地站在最边上,腰间的双刀耷拉着,像两条没精打采的蛇。独孤无名站在最远处,神情淡漠,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老四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空空儿带去的那几个年轻人,不是普通角色。他们都是摩天殿的门下弟子,个个身手了得。”
她把对方说得越厉害,自己的失手就越显得情有可原。
杨国忠坐在鲜于仲通旁边,手中握着茶盏,一直没有开口。听到“摩天殿”三个字,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摩天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难怪这些日子没见空空儿的踪影,原来是搬救兵去了。”
吉温坐在下首,抚着胡须,问道:“他们……找到药引了吗?”
老四答道:“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找到了两条。”
杨国忠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今天下午,宫里传出消息,太子的病情已有好转。看来,药引确实送到了。”
鲜于仲通脸色一变,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怎么办?”
杨国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火光将他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次打草惊蛇了。”他终于开口,“他们以后一定会加倍提防。我们……”他顿了顿,“先看看情形再说吧。”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等待,是撤离。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火光和说话声一并关在了里面。
独孤无名沿着甬道走回自己的偏房,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月色,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关上房门,在床沿坐下。
寒毒又犯了。
那股阴寒之气从肩头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冰水注入干涸的河床。他的左半边身子微微发僵,指尖冰凉。他闭上眼,运起皇甫仪茵给他的那套内功心法,真气从丹田升起,缓缓流经四肢百骸,将那股寒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可他的心思静不下来。
越是运功,越是走神。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昨天在山上的那一幕——她坐在大树底下,身旁有一个年轻的男子,两人相隔不过一臂。那男子不时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她虽然没有看他,可也没有走开。他们就那样坐着,在午后的山风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独孤无名从未觉得“安静”二字如此刺耳。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黑暗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
他不该想她。他们是敌人——不,他甚至不配做她的敌人。她是什么人?名将之后,李泌的弟子,太子的师侄。他是什么人?罗刹堂的杀手,没有名字,没有来处,连剑柄上那只蝴蝶结,都是人家送的。
她若知道他是谁,还会系那只蝴蝶结吗?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柄上那抹黄色。丝线光滑细密,每一针都带着那个人的温度。他攥紧了它,又慢慢松开。
“嗒、嗒、嗒。”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独孤无名定了定神,沉声问:“谁?”
“十三,是我。”老四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能进来吗?”
独孤无名起身,打开房门。老四站在门外,手中没有拿扇子,腕上的小蛇也不知藏到了哪里。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襦裙,头发半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娆,多了一些人间的烟火气。
“有事?”独孤无名问。
老四不答,径自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剑柄上那只黄色的蝴蝶结上。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丝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昨天在山里,我看见一个姑娘。”她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的剑柄上也系着一只蝴蝶结,跟你这个一样的编法。只是颜色不同——她的是蓝色的。”
独孤无名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那姑娘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公子,”老四又瞟了他一眼,“生得很俊,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有说有笑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冷了一瞬。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独孤无名终于开了口,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纱。
老四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月光下,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眉宇间锁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你怎么了?”老四皱了皱眉,“是不是寒毒又犯了?”
独孤无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柄长剑,指尖抚过剑鞘上细密的纹路。
“堂主若是有任务交给我,就说我受了内伤,需要静养。”他将剑佩在腰间,走向门口,“劳烦你替我告个假。”
“十三——”老四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独孤无名已推开房门,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老四追到门口,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这个倔驴。”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他,还是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