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
这警告并非来自指骨,而是周正自己的直觉。
在业秤剧烈悸动与指骨传来悲警告的同一刹那,他全身的汗毛骤然倒竖,一种被冰冷视线死死盯住的可怖感觉,如同冰水浸透脊椎,从祠堂的方向破空袭来。
“不能等了。”周正猛地收回手指,那滴暗红“血珠”在他指尖即将触碰的前一瞬,竟“噗”地一声自行崩散,化作一缕带着铁锈与甜腥味的红雾,悄无声息地渗入古镜裂缝深处,再无痕迹,只留下镜面一抹更显污浊的暗痕。
他用力抹去那片污迹,指腹传来的触感粘腻湿滑,与触摸真血无异。
“不管是警告还是陷阱,供桌下必须去看。福贵哥,你留在这里,守住槐树,任何人靠近,尤其是村里那些对老规矩特别‘热心’的老人,立刻发信号。”
他将一个系着红绳、入手冰凉的铜铃塞进周福贵颤抖的手里。
铜铃小巧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在槐树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周福贵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正哥儿,那是祠堂!白天族老们要在那儿议事,晚上……晚上谁敢去?村里老人传,祠堂的砖缝里都渗着祖宗的怨气,沾上就倒霉三代!再说、再说万一……万一真是二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恐惧和一丝希冀,“他当年可是最疼你的,你小时候摔破头,还是他背着你跑了十里地找大夫……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那井下的东西,当年不是都封死了吗?”
周正握紧了手中的古镜与指骨,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交织,如同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周福贵的担忧他何尝没有?
二爷周怀义,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呵呵、会偷偷塞给他麦芽糖、给他讲古战场上神怪故事的爽朗汉子,怎么可能与地底那污秽恐怖的“大孽”扯上关系?
但母亲残留意念中那破碎却尖锐的惊怒与警告,古镜裂缝中渗出的诡异血珠,还有业秤传来的、指向祠堂供桌下方的清晰悸动……所有这些,都编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那个温暖的记忆形象牢牢捆缚,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正因为可能是‘他’,才更要去。”周正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斩断了自己最后一丝犹豫,也刺破了周福贵侥幸的幻想。
“疼爱我的二爷,和可能污染阵法、危害全村的‘东西’,如果是同一个,那就更该弄清楚。他到底是‘回来’了,还是‘回来’的,只是披着他皮囊的别的什么。”
林晚照一直沉默地观察着两人的对话,此刻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周正说得对。恐惧和回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暗处的敌人准备得更充分。周福贵,你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我们的退路,守住这槐树下暂时稳定的‘镇物’,同样关键。”她看向周正,语速加快,进入行动部署,“白天族老聚集,无法接近。晚上阴气重,祠堂那地方更是汇聚全村死寂怨念,对我们也不利。不过,我有办法。”
她从随身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和一小包暗黄色的粉末。
“这是‘安魂香’的变种,混合了特制的兽用镇静草药和坟头阴土磨成的灰。用特制吹管送入封闭空间,无色无味,能暂时麻痹活物的感知,对阴性的东西也有一定程度的凝滞效果。可以给我们争取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周正,“但我需要你用业秤确认,祠堂里没有业力强到能完全抵抗这种药粉的‘大家伙’。如果有,这法子不仅无效,反而会打草惊蛇。”
周正深吸一口气,将母亲指骨与古镜小心收入怀中内袋,紧贴胸口,那微弱的温热和搏动成为黑暗中一点坚实的锚。
他再次闭目,心神沉入体内那枚温润的青铜秤砣。
业力视觉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越过残破的院墙,穿过沉睡的村舍,向着村东头那座黑沉沉的祠堂轮廓蔓延而去。
距离拉远,感知变得模糊,需要更集中精神。
视野中,祠堂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笼罩在一片陈旧、凝滞的灰白色光晕中,那是数百年香火祭祀、宗族记忆与无数生老病死意念沉淀下来的“壳”,厚重而顽固。
在这层灰白之下,祠堂内部显得晦暗,像蒙尘的古画。
供桌、牌位、梁柱……都只是模糊的影子。
他的“视线”穿透屋顶,聚焦于供桌下方对应的地底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
一团阴影。
极其黯淡,几乎与周围的晦暗融为一体,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那不是灰白的陈旧,而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它蜷缩着,仿佛沉睡,又仿佛仅仅是被遗忘的残迹。
没有强烈的活性,没有向外扩散的侵蚀感,更像一块深埋地底的、顽固的污渍,或者……一个年久失修、能量几乎散尽的封印留下的最后标记。
“可以一试。”周正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那东西很‘沉’,像是死物,不活跃。没有感觉到能主动对抗外部刺激的意识或强烈业力波动。”
夜色渐深,浓稠如墨,吞没了白日最后一点天光。
村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窗棂透出昏黄,也很快被黑暗掐灭。
晚风带来田野的湿气和更远处山林草木腐败的阴凉气息,狗吠声彻底绝迹,连虫鸣都稀疏下去,整个周家村陷入一种不祥的沉寂。
周正与林晚照避开可能有人夜行的小路,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无声地穿行在村中。
周福贵被留在了老槐树处,握着铜铃和木棍,缩在墙根的暗影里,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祠堂矗立在村东头一片略高的坡地上,黑瓦灰墙,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村庄。
白日里尚能感受到一丝庄重,此刻却只剩下森然。
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发出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两人绕到祠堂后墙。
这里窗户更高,窗纸破损得更厉害,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栅栏。
林晚照取出那根中空的细铜管,将青瓷瓶里的药粉小心倒入一端,另一端含入口中。
她示意周正警戒,自己则贴近一处较大的窗纸破洞。
周正背贴冰冷潮湿的墙壁,业力视觉提升到极致,监控着祠堂内外任何细微的业力波动。
除了那团沉寂的地下阴影,祠堂里只有牌位上残留的、微弱的家族业力印记,以及空气中漂浮的、近乎惰性的香火灰烬气息。
没有活物,也没有游荡的阴魂——至少在业力视觉下没有显现。
林晚照腮帮微微鼓动,无声无息地,一股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尘,从铜管前端飘出,如同有生命的薄雾,钻入窗纸破洞,消散在祠堂内部的黑暗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被寂静拉长,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让人心惊。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林晚照收起工具,对周正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周正点头,双手扒住后墙一处砖石风化形成的凹凸,臂膀用力,身体轻盈地翻上墙头,然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入祠堂院内。
林晚照紧随其后。
祠堂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浓重的灰尘、朽木、还有经年不散的香烛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粉带来的微苦。
寂静在这里有了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
周正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缓的跳动,以及林晚照极力压抑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没有月光能照进这里。
周正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得发亮的萤石——这是林晚照提供的小玩意儿,能发出微弱的冷光。
惨白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数尺,勉强映出供桌巨大的、漆色斑驳的轮廓,以及后方案台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漆黑牌位。
那些牌位上的描金文字在微光下黯淡无光,一个个方正的影子沉默地凝视着闯入者。
他不敢大意,业力视觉与肉眼观察同时进行。
缓步靠近供桌,脚下是夯实的土地,铺着一些早已腐烂的蒲团残骸,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供桌本身看不出异样,老旧,沉重,布满灰尘。
桌下地面也看似平整。
但业力视觉中,不同。
蹲下身,萤石微光映照下,供桌正前方,约莫一人跪拜位置的地砖,有一块……边缘的颜色似乎略新那么一点点。
不是新砖,而是砖缝里的填土和灰尘,比周围几块要薄,颜色也稍浅。
若非预先知道这里有问题,且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别,根本不可能发现。
周正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守村人和自身血脉的正向气息,轻轻拂过那块地砖的缝隙。
就在指尖触及砖缝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业力,如同深埋地底的毒蛇吐信,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那业力冰冷、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腐朽味道。
它并非主动攻击,更像是一种沉眠被轻微触碰后,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气息中,纠缠着难以言喻的怨恨、阴毒,还有一种……让周正心脏莫名一紧的、微弱的熟悉感。
就是这里。
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一直随身的薄刃匕首,刀尖精准地插入砖缝边缘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
手腕沉稳发力,一股巧劲透过刀身传导。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砖块松动了。
他小心地将这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的地砖撬起,挪到一旁。
砖下并非夯实的泥土,而是一个浅坑。
坑内,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颜色褪得几乎与泥土同色的黄布包裹。
包裹的系法很古老,布料朽坏严重,边缘露出些许深色的、不知是污渍还是别的什么痕迹。
周正的心跳,在看清那包裹形状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怀中的业秤,传来一阵沉甸甸的、仿佛感应到同源却又截然相反气息的诡异悸动。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盯着那包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林晚照耳中。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