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巴黎的航班是早班,希思罗机场的落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随身包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安检时工作人员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缝纫工具。对方看了一眼木头上刻的那个“周”字,没有多问。
亚历山大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把安全带扣好。他没有带书,也没有带笔记本。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铺在膝盖上。是苏晚上次走之前留给他的温湿度记录表,第八扇到第十二扇的绢面张力数据,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他把纸折回去,放回口袋。
“巴黎那边有人接吗?”
“有,Beaumont庄园派车,管家来接。”
戴高乐机场到庄园大约一小时车程。来接机的管家穿深灰色大衣,自我介绍时没有说名字。
车窗外巴黎郊外的梧桐树排成两列,枝条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灰色的拱廊。和伦敦的梧桐不一样——伦敦的梧桐是单棵站在路边的,这里的梧桐是被修剪过的,每棵树的枝条都往同一个方向弯着。
庄园主宅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管家把他们带进一间书房。落地窗朝南,窗外是一片修剪过的冬青树篱。书房的整面东墙全是书架,一架老式地球仪立在窗边,球体上的蓝色已经褪成灰绿。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只铜制放大镜。放大镜的镜柄包浆很厚,握柄处是温润的琥珀色。
书桌后面的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白发梳得很整齐,膝盖上盖着一条驼色羊毛毯,毯子边缘磨出了线头。他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指节有点变形。
老人抬起头时,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睛——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瞳仁本身还很亮。
“Jean Beaumont。”他伸手示意他们坐下,“你是修复那扇屏风的人。”
“苏晚。这是我未婚夫亚历山大·布莱克。”
老Beaumont的目光在亚历山大身上停了一下。“布莱克。查尔斯·布莱克是你什么人?”
“是我曾祖父。”
老人点了点头。
“1906年,克劳福德把这扇屏风卖给我祖父。”他看着苏晚,声音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我祖父问他,这东西叫什么。克劳福德说——中国缂丝,明代的。我祖父又问,谁做的。克劳福德说不知道。”
“其实克劳福德是知道的。”苏晚说,“他1906年在上海见过周少璋。周少璋告诉过他——是专诸巷周氏,第三代周素缂的作品。他在日志里写了的。”
“是的。他知道。但他在给我祖父的拍卖图录里没有写。”老Beaumont把膝盖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他只告诉我祖父另一件事——这扇正使屏风还有一扇副使,也是十二扇,同批使节礼器。我祖父想连副使一起买来。克劳福德说,他只知道副使当年随船出海后流到了欧洲,但具体在哪里,他还没查到。”
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只照亮了老人的侧脸。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一页很久没打开的书。
“我祖父说,那你找到了告诉我。克劳福德说,告诉他副使存在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就是周少璋。周少璋知道有副使,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副使在哪里。克劳福德根据这个线索继续找。1907年,他在伦敦找到了副使屏风,从另一个私人藏家手里买了回来,存进了旧萨瑟克区一栋仓库。他没有告诉我祖父。我祖父到去世都以为副使还流散在欧洲某处呢。”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阿太的线轴在指尖下,木头被体温焐得温热。
“副使屏风现在在伦敦。旧萨瑟克区那栋仓库里。查尔斯·布莱克1912年封存之后没有人打开过。我和亚历山大几天前找到了它。”
老Beaumont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书桌上那只铜制放大镜,他的拇指搁在镜柄包浆最厚的位置。
“我曾祖父1910年去世。他走的时候,正使屏风就在这间书房里。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只有这一件不是因为生意。他让我祖父留着它,等。”
“等什么?”
“没说。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等着鉴定。应该是等人。”
他把放大镜放回笔记本上,压住书页卷起的边角。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端来一个托盘,三杯红茶,一碟杏仁饼干。茶杯是利摩日白瓷,杯口描着一圈极细的金线。苏晚端起一杯,茶的温度隔着瓷壁传进掌心。她把茶杯搁在书桌旁边的窗台上,外面冬青树篱的叶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
“Beaumont先生,屏风修复完成之后,我打算在V&A博物馆办一次特展。正使屏风和副使屏风,同台展出。六百多年来第一次。希望您能同意”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那张屏风水波纹的逆光照片被放大镜压着,边缘微微翘起。他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老人的笔迹,法文,写得很小:“Ce n'est pas un objet. C'est une personne.”这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个人。
“我祖父写的。他走之前最后一张纸条,贴在这张照片后面。”老Beaumont把照片放回去,“你拿去展览吧,没问题的。这件东西在我家放了一百多年,该让更多人看见它睁眼了。”
出了书房,苏晚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走廊两侧挂着一排铜版画,都是泰晤士河的风景——伦敦桥、圣保罗大教堂、格林威治。
最里面那张尺寸最小,画的是旧萨瑟克区一排红砖仓库,河水在仓库前面拐了一个弯。
“你曾祖父选的画。”苏晚看着画面上那栋眼熟的仓库轮廓。
亚历山大走到她旁边,仔细看了几秒。画面下方有一行很小的铜版刻印:伦敦河南岸,1910。他指着画面上仓库旁边一栋尖顶建筑,“这个尖顶——是布莱克工坊。1910年工坊的屋顶就是这个形状。我曾祖父从仓库窗口看出去,看到的是自家工坊的屋顶。”
“所以他把画挂在这里。”
外庄园里两排梧桐树,枝条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动,“他们只是各自把东西留着。”
当天晚上苏晚回到伦敦。修复室里,她重新打开正使屏风第十二扇的水波纹,按老Beaumont照片上标注的方法,逆着光。
水波纹底层,一行极细的墨绿色走线浮出绢面——藏针。正面看不到,背面摸不到,只有逆光能透。那行字是:“守真缂于专诸巷。父出海未归。此屏代父远行。”
她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第十二扇屏风前面。周素缂缂正使屏风,是送出去的国礼。她女儿周守真缂副使屏风,是写给父亲的信。母亲送出去的东西,女儿又用同一批丝线、同一种针法,在另一扇屏风上写了一封回信。
两扇屏风,一扇是送,一扇是等。现在都在她手里。
她把副使屏风的照片调出来,和正使屏风并列放在修复台上。
窗外泰晤士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河面上拖船的灯光和一百多年前那扇仓库门被封上时一样,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把阿太的线轴收进口袋,拿起针。屏风第十一扇的水波纹,舟底那层靛青还差最后几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