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雾气渐渐散去了,但那股笼罩在天地间的沉重悲凉,却久久不愿离去。
夕阳的余晖如同残血,无力地铺洒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谷口。谢石一行四人,踩着地上干涸开裂的泥土,一步步向着谷外走去。没有谁开口说话,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压着一座大山。忘忧谷中成百上千具化作顽石的遗骸,以及最后苏见以领域斩杀同门僵人时那无可奈何的悲恸,都在无声地撕扯着他们的心神。
魏石背着阿禾,粗壮的胳膊稳稳地托着小姑娘的身体。他的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宽厚的背上,阿禾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薄纸。自从接近忘忧谷以后,这孩子就总是昏昏沉沉,睡的时间远比醒着的时间长。魏石只当她是连日奔波劳累,加上被那些恐怖的僵人吓坏了,心中满是疼惜。
苏见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虽然在忘忧谷中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靠着以往皆空将消耗的生命力全部补充了回来,但他此刻的心情依然差到了极点,从面容看就像老了十几岁一样,鬓角甚至生出了几缕华发。他的步履不再像往日那般轻盈飘逸,而是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如同一把虽然归鞘却依旧锋利的绝世名剑。
谢石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的手中握着郑恒孺临终前交托的那卷特殊兽皮地图。那地图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背面,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岁月,看到了一些常人无法窥见的隐秘。
四人跨过忘忧谷界碑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风中没有草木的清香,只有石头风化后带来的涩味。
就在这阵冷风吹过的瞬间,魏石背上的阿禾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起初,魏石以为是小丫头冷了,下意识地想要将她往上托一托。可紧接着,阿禾的身体竟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开始在魏石的背上疯狂地抽搐起来。她那纤细的双臂胡乱地挥舞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扼住脖子般的“嘶嘶”声。
“阿禾!你怎么了?阿禾!”
魏石大惊失色,慌忙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阿禾从背上放了下来,抱在怀里。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竟抖得厉害。
阿禾紧闭着双眼,脸色从苍白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她的牙关紧紧咬在一起,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滚落。她瘦小的身躯在魏石宽大的怀抱里不断地弓起、扭曲,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巨大折磨。
“先生!苏前辈!你们快来看看阿禾,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魏石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惶恐。
苏见猛地转过身,身形一晃便来到了魏石身边。他伸出两根手指,迅速搭在阿禾的脉搏上。仅仅只是一瞬,苏见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此时,阿禾突然停止了抽搐。
她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魏石整个人却如坠冰窟,头皮一阵发麻。阿禾天生目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此刻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眸子一片灰白,透着一股看破世事百态的深沉,以及一种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后才有的古朽之气。
她什么时候复明了?
不!不对!这根本不是她!
阿禾没有看魏石,也没有看苏见。她那双陌生的眼睛,越过了两人,直直地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的谢石。
随后,阿禾的嘴唇微微开合。
“盟主……”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两块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而产生的声音,从阿禾的嗓子里传了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与疲惫。
“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魏石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是阿禾!你是谁?把我女儿还给我!”
苏见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气在他指尖萦绕。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阿禾”,沉声喝道:“魏石,退后!她被人夺舍了!”
“夺……夺舍?”魏石听到这个词,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苏见上前一步,将魏石和阿禾挡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占据了阿禾躯体的未知存在,冷冷地解释道:“夺舍,是几百年前曾有过记载,但到了如今这时代几乎已经彻底失传的阴毒秘法。以前的一些大能修士,或者执念极深之人,在肉身濒死之际,因为不甘心就此烟消云散,便会施展这种秘法,将自己的神魂和所有的记忆意识,强行剥离出肉身,寄托在某件常年贴身佩戴,或是沾染了极重气息的物品之上。”
“这件物品,就成了他们神魂的温床和牢笼。他们在其中陷入沉睡,等待着岁月的流逝。直到有一天,有后世之人接触到这件物品,并且在体质、命格或者是执力波动上与他们产生了某种契合,这股沉睡的意识便会苏醒,顺着接触的瞬间,侵入对方的身体,强行占据对方的躯壳。这就是夺舍!”
苏见的话语字字句句都透着严厉的警告。
魏石听到这里,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镯子……是那个镯子!”魏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在发颤,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咽了一口唾沫,急促地说道:“苏前辈,我想起来了!以前我还在走镖的时候,有一次押送货物途径一处荒山,遇到大暴雨。我为了避雨,躲进了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里。那庙里供桌底下,有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骨。我在枯骨旁边的泥土里,看到半掩着一个小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