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花了一整天时间，才算是搞明白了自己到底接管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说“一整天”不太准确，因为这个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他只能凭感觉估算。总之，在阅读了青玄留下的那本手册的大部分内容、研究了系统面板上的各项功能、以及反复实验之后，他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这个图景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所以，”他盘腿坐在一堆整理好的箱子中间，面前是那面光屏，身旁是正在努力用纸腿推着一个玉简的甲三，“整个修真界——所有修士用的储物袋、储物戒指、储物手镯——不管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谁炼制的——它们其实用的都是同一个空间？”
【是的。本空间为须弥宗所创的“须弥云储物系统”，覆盖当前修真界所有已激活的储物节点。您是第1314任管理员。】
“上一任就是那个不靠谱的老头？”
【青玄管理员任职时间：6472年。离任原因：工作倦怠。】
“倦怠。”李凡的嘴角抽了抽，“干了六千多年才倦怠，这老头还挺能熬。”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那枚黑铁戒指。戴了一天之后，戒指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我现在的权限有多大？”
光屏上弹出了一份完整的权限清单，密密麻麻地列了几十项。李凡一条条往下看，眼睛越看越亮，越看越觉得荒诞，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能查阅所有储物节点的库存。
能归类、整理、转移其中任何一件物品。
能在特定条件下让某个储物节点暂时无法使用。
能在空间内部实现物品的跨节点传送。
能通过消耗灵石，在特定节点凭空“投放”物品。
用他生前的话来说，他现在就是修真界所有储物系统的超级管理员。所有人的储物袋，对他来说都跟敞开了门的房间没什么区别。
“那这些人——我是说这些修士——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储物空间其实是个公用仓库？”李凡问。
【不知。上古须弥宗刻意隐藏了此信息，以避免修士产生抵触心理。在修士认知中，储物空间为私人领域。】
“也就是说，全修真界都以为自己的储物袋是私密的，”李凡慢慢地说，“但其实，他们的东西都堆在同一个大仓库里，互相之间只隔了一层虚幻的墙。”
【准确概括。】
“而这堵墙，我现在能随便穿。”
【准确概括。】
李凡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想起了生前那个物流仓库。成百上千个客户的货物堆在同一排排货架上，用不同的标签区分，每件货物都有自己的主人，但从空间上看，它们都挤在一起。
和现在这个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他正出神，光屏上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空间节点S-0713-0442状态异常。持有者正在大量无效率翻找物品。是否查看？】
李凡挑了挑眉，点开了查看。
光屏上浮现出一个储物袋的内部画面。这个储物袋比上一个大了不少，大约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但里面的景象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灵石和丹药混在一起，法器横七竖八地塞在各个角落，一堆明显是失败品、还冒着黑烟的丹渣被随手扔在角落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整个储物袋里最显眼的地方，是一个年轻女修正跪坐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扔到后面几乎是在砸东西了。虽然只能看到模糊的虚影，但那气急败坏的气势，隔着空间都能感受到。
“她怎么了？”李凡问。
【该储物袋持有者疑似丢失重要物品，正在翻找。根据历史记录分析，丢失物品为本命飞剑“霜月”。】
“本命飞剑都能弄丢？”李凡难以置信。
【持有者编号S-0713-0442历史行为记录：过去一年内，在该储物袋中翻找物品次数为平均每日4.7次。该持有者有严重的丢三落四习惯。】
“丢三落四到这种程度，也是个人才。”李凡失笑。
他看向那个还在疯狂翻找的身影，摇了摇头。
“帮她找吧。”
【已定位目标物品“霜月”飞剑。位置：持有者储物袋底层，被丹渣和废弃法器掩埋。】
“……”李凡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个位置，沉默了整整五秒。
在那个小山一样的杂物堆最底下，一把通体银白、散发着淡淡寒气的飞剑正可怜巴巴地被压在下面，剑身上还糊着一层黑色的丹渣。
一个修士的本命飞剑，被埋在垃圾堆底下。
李凡觉得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甲三。”他开口。
纸人噔噔噔地跑过来，歪着头看他。
“去把那把剑弄出来，擦干净，放到这个储物袋最显眼的位置。”
甲三用力点头，转身朝着货架的方向跑去。它的两条细腿跑得飞快，黄色的纸片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堆积如山的货物之间。
李凡没有等太久，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甲三就拖着一把比它大了好多倍的银色长剑回来了。剑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痕，显然是被它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擦洗过了。
“好样的。”李凡夸了它一句。
甲三骄傲地挺了挺它扁平的胸膛。
“送回去吧。”
李凡的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目标位置是那个女修储物袋的中央空地，正对着她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物品转移已执行。消耗灵力：10点。】
画面里，那把银色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储物袋的正中央。
那个正在翻找东西的模糊身影猛地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飞剑，维持着一个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李凡看到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剑身，确认它是真的。
然后，她从地上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了起来——那个身影在画面里腾空而起，差点撞到储物袋的顶部。落下来之后，她抱着那把剑转了好几个圈，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可惜储物袋只传画面不传声音。
但李凡大概能猜出她在喊什么。
光屏上弹出了新的提示：
【空间节点S-0713-0442持有者情绪状态：极度震惊+狂喜。该持有者已连续大喊“是哪个前辈在帮我”三十七次。】
李凡看着提示，嘴角抽了抽：“三十七次，倒是挺能喊的。”
【该持有者正在尝试通过储物袋向外部传递信息。检测到信息：“前辈在上，请受晚辈苏棠音一拜！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定当重重酬谢！”】
苏棠音。李凡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回复。
一是因为他现在还出不去，回复了也不知道后续怎么收场。
二是因为——老实说，他现在还不太清楚该怎么跟修真界的人打交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莫名其妙接管了一个覆盖全修真界的储物系统，前任跑路了，自己连个身体都没有。
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个空间的真相，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先闷声发大财吧。”李凡自言自语。
他正准备关掉光屏，又一条提示弹了出来：
【叮——系统自动检测已完成。】
【条件达成：“初次物品整理”、“初次物品转移”、“初次收到感谢”。】
【恭喜您，管理员权限已正式解锁。您现在可以查看系统使用说明书（完整版）、访问管理员日志（历任留言）、以及使用全部核心功能（含跨节点传送、物品具现化、节点锁定等）。】
【另：前任管理员“青玄”给您留下了一段触发式留言。解锁条件：完成前三个“初次任务”。现已解锁。是否播放？】
李凡愣了一下。
还有留言？
他犹豫了一秒，点了“是”。
青玄的声音再一次在空间里响起来。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过来人在传授人生经验的味道：
“哟，能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干了不少活儿了。整理过东西了吧？帮人找过东西了吧？收到第一声谢谢了吧？”
“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我跟你说，这份工作最奇妙的地方就在这儿——你虽然躲在幕后，但你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人。有些人你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但她会在你帮忙之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行大礼，对着空气叫前辈，把你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慢慢你就知道了，这比在外面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哦对了，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整个修真界的储物空间，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别太惊讶，也别说出去。这个秘密是我们须弥宗守了几万年的东西，传到你这儿，已经是第1314代了。”
“别问我须弥宗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我当管理员的时候宗门就没了。反正这摊子归你了，你爱干嘛干嘛。”
“最后送你一句话——仓库管得好，修仙没烦恼。好好干，我看好你。”
声音又一次戛然而止。
李凡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黑铁戒指，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巨大的、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仓库空间。
甲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他身边，静静地站在他的膝盖旁边。那只扁平的纸人歪着脑袋，无声地仰望着他，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小狗。
“须弥宗。”李凡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宗门是怎么消失的。
也不知道这六千多年里，有多少任管理员在这个空间里待过，整理过多少件物品，帮助过多少个像苏棠音这样丢三落四的修士。
但他知道一件事。
“全修真界都在我的仓库里。”他慢慢地说，“那我就是……全修真界最大的客服。”
甲三歪了歪头。
光屏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弹出新的提示。
李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干活吧。九九九九加异常事件，任重道远啊。”
他迈开步子，走向货架的更深处。
身后，甲三噔噔噔地跟了上来。
一人一纸人，消失在堆积如山的法宝与丹药之间。
这个被修真界遗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储物空间里，响起了新管理员轻快的脚步声。
以及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笑意的嘀咕：
“苏棠音，是吧。本命飞剑能弄丢的人，以后估计还有得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