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贵那带着哭腔的尾音还在夜风里颤抖,周正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从那破败的门槛里冲了出去。
林晚照几乎与他并肩,周福贵喘着粗气,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两人在废墟和荒草间疾掠的速度。
冷风刀子般刮过脸颊,但周正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火和冰交织的东西烧得更旺,几乎要炸开。
祠堂附近,周茂才家那条巷子的入口,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都是被周福贵刚才那几嗓子惊动的胆大村民,手里举着煤油灯或晃动的手电筒,光线凌乱地切割着黑暗,照出地上蜷缩的人影,和村民们脸上惊疑不定的恐惧。
“让开!”周正低喝一声,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
他单膝跪倒在周茂才身旁。
老人仰面倒在地上,姿势极不自然,右手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扭在身侧,手肘处的棉袄布料磨破了,渗出暗红的血,脸上也有几道擦伤的血痕。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周正的目光死死锁在周茂才的脖颈上——那里,一圈清晰的、乌黑发亮的指印,如同用最浓的墨汁烙上去的,深深嵌进老人松弛的皮肤里。
五指分明,甚至能看清指节的轮廓,但那黑色并非淤血,更像是一种活着的、粘稠的阴影,正散发着肉眼难见的、阴冷刺骨的寒意。
业力视觉下,这圈黑印正涌动着粘稠如沥青的业力,丝丝缕缕,如同活过来的毒虫,试图向老人的心脉深处钻去。
那股阴冷的气息如此熟悉,与祠堂里操控村民的邪术丝线同出一源,只是更加凝练,更加恶毒。
“茂才爷!”周福贵扑过来,声音发颤,却不敢碰触。
周正没有废话,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滚烫的业秤。
他没有完全取出,只是以掌心紧贴,心神沉入那浩瀚而冰冷的功德海洋。
意念微动,锁定周茂才脖颈上那股阴邪的业力。
“散。”
他心中低喝,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无形却沛然的规则之力,顺着他的指尖,隔空点向那圈乌黑指印。
消耗的功德不多,如同溪流分出的一小股,但性质却截然不同——那是属于“业报”的力量,是因果律对“恶业”最直接的否定与驱逐。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灼响,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了冰水。
周茂才脖颈上那圈乌黑指印猛地扭曲、沸腾起来,粘稠的黑气剧烈翻滚,发出无声的哀嚎,迅速变淡、消散,化作几缕污浊的灰烟,被夜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那阴邪业力对心脉的侵蚀也被强行掐断、逼退。
“咳……咳咳咳!”
几乎在黑气散尽的同时,周茂才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里面充满了最原始的惊恐。
“回…回家…”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有人…影子…他…他抢…”他完好的左手胡乱地、徒劳地摸向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左侧棉袄口袋,手指抓挠着粗糙的布料,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满溢出来,“镜…镜片…没了…”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他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周茂才倒地的位置和周围泥地。
杂乱的脚印,大多是刚才围观村民的,但几缕极其微弱、若非业力视觉绝难发现的黑色痕迹,像垂死的水蛇留下的粘液,从老人身侧的地面蜿蜒延伸,指向巷子更深、更暗的东北方向——那正是废弃的公社大院所在。
“袭击者目标明确,是冲铜镜残片来的。”林晚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她不知何时已蹲下身,快速检查了周茂才的伤势和周遭地面,此刻正站起身,清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视着巷道两侧黑洞洞的房屋和更远处的阴影。
“动作干净,袭击、夺物、脱身,一气呵成。对方熟悉村里环境,能在我们从老屋折返的间隙动手,并且在我们赶到前消失,要么速度极快,远超常人,要么……”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黑暗,“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藏地点,近在咫尺。”
“福贵哥,照顾好茂才爷,叫醒其他人,守好祠堂和村子,别落单。”周正语速很快,不容置疑。
他看了一眼林晚照,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同时一动,朝着那几缕微弱业力痕迹延伸的方向疾追而去。
周福贵张了张嘴,看着两人迅速没入黑暗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气息微弱、惊魂未定的周茂才,狠狠一跺脚,转身朝着有光亮和人声的地方跑去。
废弃的公社大院,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人多高的荒草,在星光下如同匍匐的巨兽骸骨。
夜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孔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人在低泣。
那几缕微弱的黑色业力痕迹,如同最狡猾的猎物留下的踪迹,时断时续,引领着他们穿过疯长的野草,跨过倒塌的土墙,最终,停在了大院最深处、靠近后山脚的角落。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口用几块厚重的、长满青苔的粗糙石板盖着,石板边缘缝隙里塞满了枯草和垃圾。
村里早就用上了压水井,这口据说打得很深、水质却越来越浑浊的老井,已经废弃了至少二十年,是孩童时期大人们严厉告诫不准靠近的禁区之一。
而那微弱的业力痕迹,在井口石板附近变得清晰了一些,如同归巢的毒蛇,蜿蜒着钻入了石板下方的缝隙。
周正与林晚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无需交流,两人各站井口一侧,手扣住石板粗糙冰冷的边缘。
“起!”
低喝声中,两人同时发力。
石板沉重无比,与井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厚厚的灰尘和霉斑簌簌落下。
随着石板被缓缓推开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井下涌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陈腐或土腥,而是一种混合了深埋地底的泥土霉味、长期阴湿的苔藓气息,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人鼻腔发紧、本能厌恶的……类似铁锈与腐败血液混合的腥气。
冷风贴着井壁螺旋上升,吹在脸上,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石板终于被完全推开,翻倒在旁,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周正俯身向下望去。
预想中完全的黑暗并未出现。
井底深处,竟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映照上来,极其黯淡,却顽强地渗透了重重黑暗,将湿滑的、长满深色苔藓的井壁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那微光并非静止,似乎在缓慢地流动或明灭,勾勒出的图案……
周正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尽管距离尚远,光线晦暗,但那井底石台上被微光勾勒出的图案框架,那核心的符文走向,竟与他怀里铁盒中那张母亲遗留的皮纸阵图,有着惊人的、至少七分的相似!
同样的古朴,同样的封禁意味,只是井下的更加巨大,更加完整,也更加……邪异。
“下面有东西…”周正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和娘留下的阵法有关。”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怀里的业秤骤然一跳,滚烫感瞬间加剧,同时,那铁盒中的母亲遗物——发丝和皮纸——也隔着盒盖和衣物,传来清晰的、温热的脉动,与业秤的灼烫、与井下那暗红微光的阴冷,形成三方诡异而激烈的共鸣。
他仿佛能听到血脉深处传来的、遥远而悲怆的回响。
林晚照已经拧亮了一支特制的手电。
光束雪亮,如同利剑刺破黑暗,垂直投向井底。
在强光照射下,井底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井并非完全干涸,底部中心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但并非淤泥堆积。
光束的尽头,井底中央,赫然是一块大约井口三分之二面积的、平整的青石石台。
石台表面刻满了深深的凹痕,组成与井壁微光图案呼应的、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
这些符文凹槽内,浸染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在石台中央汇聚成一片明显的、不规则的凹陷区域,像是曾有什么东西被长期放置在那里,或者……有什么液体曾反复浸润。
而最让周正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就在这片暗红污渍环绕的石台中央偏外位置,静静地躺着那枚不久周茂才口袋里被夺走的青铜残片。
它在强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与周围邪异的阵图格格不入,却又被牢牢钉在这幅图案的边缘,像一个被强行安放的、不和谐的注脚。
残片旁边,紧挨着湿滑的井壁——那里,印着一个新鲜的、还未被井底湿气完全晕开的掌印。
掌印较小,手指纤细,虎口和指腹部位的纹路清晰可见,带着水渍反光,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成年男子。
袭击者,刚刚还在这里。
或者说,把东西“送”到这里的人,离开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更大的威胁,如同井底那无声流淌的暗红微光,仿佛刚刚隐入更深的阴影,又或者,就蛰伏在石台之下、井壁之后,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周正缓缓直起身,目光从井下收回,投向身旁的林晚照,又扫了一眼紧张地攥着拳头、脸色发白的周福贵。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大学生周正的犹豫,被井下涌上的阴寒彻底冻结、碾碎。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地底腥气的冷冽空气,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