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沼泽的瘴气,比林默预想的要浓。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能见度就降到了十步以内。十步之外,全是绿蒙蒙的雾,浓得像一锅绿豆汤。雾里有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很闷的甜味,像是煮烂的水果放久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
马红俊走在最前面,双手掌心各托着一团紫火。火焰不大,但温度很高,烧在瘴气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把一块肉扔进滚油里。绿雾被烧开一个口子,但很快就合上了,像水一样,分开了又会聚拢。
弗兰德走在最后面,猫鹰武魂半开,两只翅膀收在背后,头微微转着,耳朵在动,在听身后的动静。
林默走在小舞旁边。小舞戴着林默做的那个简陋面具——竹子削成框,蒙了三层湿布,绑在脸上。面具不透气,她的呼吸声很重,呼出来的热气从布料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眉毛上凝成小水珠。
“还能走吗?”林默问。
小舞点了点头,没说话。说话会浪费氧气。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马红俊停了下来。他手里的紫火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但比刚才小了一圈。
“胖子,怎么了?”弗兰德在后面问。
“魂力不够了。”马红俊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鬼地方消耗太大,我的火撑不了多久。”
弗兰德皱眉。他虽然是魂圣,但他的武魂是猫鹰,不是火属性,在这瘴气里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警戒,防止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摸上来。
林默走到前面,拍了拍马红俊的肩膀。“火收了。”
“收了?怎么走?”
林默从腰后抽出黑铁短棍。短棍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在绿雾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短棍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短棍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短棍经过的地方,瘴气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圈子里面的空气是清的,没有绿雾,没有甜味。
马红俊愣住了。“你这棍子……”
“走吧。”林默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短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一道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瘴气切开。切开的瘴气不会立刻合拢,而是像被定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散开。
弗兰德在后面看着,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这不是魂力。他确定。魂力切开瘴气,瘴气会散得更快——因为魂力有温度,有流速,会把瘴气带跑。但林默的短棍切开瘴气,瘴气是静止的,像一块布被剪刀剪开,两边的布还在原地,只是中间有了一道缝。
这是什么东西?
弗兰德没有问。他见过很多奇怪的武魂,很多奇怪的魂技,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不能用魂力来解释的东西。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瘴气越来越淡,脚下的泥越来越硬。从黑泥变成了红土,红土变成了沙土,沙土上面开始长草——不是沼泽里那种枯黄的草,是绿色的、矮矮的、贴着地皮长的草。
“快到了。”林默说。
瘴气彻底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高地上。高地不大,大概一亩见方,中间有一棵枯树,树干已经死了,但根还抓着地,像一只干枯的手。高地的三面是沼泽,只有来路是通的。从高地往北看,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山脊上有树,是活的,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弗兰德把翅膀收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安全了。”他靠在枯树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马红俊。马红俊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递给奥斯卡。奥斯卡喝了一口,递给小舞。小舞喝了一口,递给林默。
林默没有喝。他把水囊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来路的方向。沼泽里的绿雾还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汤。
“院长。”林默说。
“嗯。”
“你为什么会来猎魂森林?”
弗兰德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找魂兽。奥斯卡快二十五级了,需要第二个魂环。猎魂森林外围的魂兽等级太低,内围又太危险,我带他来碰碰运气。”
林默看了奥斯卡一眼。奥斯卡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你运气不好。”林默说,“碰上了黑魔虎。”
“不是运气不好。”弗兰德苦笑了一下,“是有人故意把黑魔虎赶过来的。我们在外围转了三天,一只百年魂兽都没见到。正要回去的时候,这两只黑魔虎就从林子里冲出来了。”
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人赶过来的?”
“我不确定,但有可能。”弗兰德的表情严肃起来,“猎魂森林外围不该有八百年黑魔虎。这东西是从内围跑出来的。能把它们赶出来的,只有一种东西——人。”
林默站起来,看着沼泽的方向。绿雾还在翻涌,但翻涌的节奏不对。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雾里动。
“我们没时间了。”林默说。
“什么?”
“有人来了。”
弗兰德猛地站起来,猫鹰武魂全开,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他飞到高地上空,往沼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下来了。脸色很白。
“至少二十个人。全是魂宗以上。领头的……是魂圣。”
小舞的手攥住了林默的衣角。
马红俊和奥斯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字:跑。
但往哪跑?
前面是山脊,后面是沼泽。沼泽里有二十多个武魂殿的魂师,山脊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
林默从腰后把骨片抽了出来。骨片很烫,烫得空气都在它表面扭曲。他把骨片握在右手里,左手握着黑铁短棍。
“院长。”林默说,“你带他们往山脊那边走。”
“你呢?”
“我在这等他们。”
“你疯了?”弗兰德的声音高了起来,“对面是一个魂圣,六个魂王,十几个魂宗。你一个六岁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林默打断他。
弗兰德的话噎住了。
他看着林默。林默站在那里,右手握着骨片,左手握着黑铁短棍,两只手都在滴血——右手的虎口又裂开了,左手的掌心被短棍的纹路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顺着棍子往下流。
但林默的站姿没有变。右脚在后,左脚在前,重心下沉,右肩打开。和他在圣魂村广场上那个姿势一模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把不存在的枪。
不,不是不存在的。那把枪在。
弗兰德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感觉到了——林默的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武魂,不是魂力,是一种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上。
弗兰德是魂圣。他见过封号斗罗。他见过剑斗罗尘心出剑时的气势——那是一种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林默身后那个东西给他的感觉,不是渺小。是脆弱。像是随时会被碾碎。
弗兰德深吸一口气。
“胖子,奥斯卡,小舞。”他说,“跟我走。”
“院长!”小舞喊了一声。
“他说的对。”弗兰德没有回头,“我们在这里,是累赘。”
他展开翅膀,一手抓起奥斯卡,一手抓起马红俊,飞了起来。小舞站在地上,看着林默。
“走。”林默说。
小舞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弗兰德飞到她头顶,把她也抓了起来,四个人往山脊的方向飞去。
林默一个人站在高地上。
他从腰后把布条解下来——不是缠伤口的那条,是备用的,缠在黑铁短棍上的那条。他把布条解开,把短棍和骨片绑在一起。骨片贴在短棍的顶端,像一把枪头。
骨片接触到短棍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像关节在响,咔的一声,很轻,但很清楚。
短棍变了。黑铁的表面开始发红,不是被火烧的红,是从里面往外透的红,像一根铁棍被烧透了。骨片贴在顶端,像一个枪头,暗红色的,上面有纹路,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林默握着这把枪,站在高地的边缘。
沼泽里的绿雾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武魂殿的红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的太阳徽章。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磨砂玻璃。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的白,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像冬天枯萎的草。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灰袍的,黑袍的,每个人身上都有魂环在闪。红的,黄的,紫的,一圈一圈的,像霓虹灯。
白头发的人停在沼泽边上,看着林默。
“Destroyer。”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是贴着你的耳朵在说话,“跟我走。教皇冕下要见你。”
林默看着他。“你是谁?”
“武魂殿,红衣主教,塞缪尔。”白头发的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像一个绅士在行礼,“我亲自来请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我没请你来。”
塞缪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
“你打伤了我的人。杀了我的下属。劫走了武魂殿要的人质。”塞缪尔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变了,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剑,“你以为,这些东西,不用还?”
林默把枪握紧了一点。
骨片的红光在暗下来。不是熄灭了,是收了——光从表面缩进了纹路里,纹路越来越亮,亮得像烧红的铁丝。
“要还。”林默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塞缪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想用什么方式?”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枪举起来,枪尖指着塞缪尔。
这不是武魂殿的礼仪。不是魂师的礼仪。这是决斗。是上一世林默在边境线上学到的——当你用武器指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不用再说废话了。
塞缪尔看着那支枪。枪很短,不到三尺。枪头是一块骨头,贴在一根黑铁棍上,用布条缠着,像临时拼凑的玩具。
但他没有笑。
他是红衣主教,见过无数武魂,无数魂技。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不是武魂。不是魂力。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范围内的力量。
那是“意志”。
塞缪尔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你走在路上,一辆车从你身边擦过去,你的身体会自己往旁边躲。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人同时释放了武魂。红的,黄的,紫的,魂环亮成一片,照得沼泽都亮了。
林默没有后退。
他把枪横在身前,重心下沉,右肩打开。
他看着塞缪尔,看着那二十多个魂师,看着他们身上的魂环在闪光。
他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片麦田。
而他就是那把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