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魂森林的深处,没有路。
树是大树,几百年的老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腐殖层,松软得像海绵,踩一脚陷下去,再拔出来,靴子上粘着黑泥和烂叶子。空气是湿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脸上,呼吸都黏糊糊的。
林默走在前面。他的右手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的血是黑的,新渗出来的血是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用左手拿着那根从武魂殿仓库里顺来的黑铁短棍,在前面拨开灌木。
小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林默的骨片。不是林默给她的,是她自己从林默腰后抽出来的。林默没说话,她就一直握着。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偶尔从树缝里漏下来一束光,照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柱子,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飞舞——那是灰尘和孢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飘着。
林默停下来了。
“怎么了?”小舞问。
“太安静了。”
小舞侧耳听了一下。是真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林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一棵树都站着不动,叶子不摇,草不晃。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泥。泥土是湿的,但湿度不对——上面一层是湿的,半寸以下,是干的。这说明最近有人翻过这片地,或者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过去,把下面的干土翻上来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左边的树丛里有一片倒伏的灌木,不是自然倒的,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去的。断口是新的,树枝还没干,叶子的颜色还是绿的。
“有东西从这里过去了。”林默指了指那片倒伏的灌木,“很大。不久前。”
“又是熊?”
“不是。熊不会把树枝压成这样。”林默蹲下来比划了一下,“这个东西的体重比熊大,但身体比熊长。压下去的宽度大概两尺,但长度——”
他沿着倒伏的痕迹走了十几步,痕迹还在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是蛇。”林默说。
小舞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怕蛇。不是因为她是兔子,是因为上一世她被蛇咬过,咬在脚踝上,整条腿肿了三天,差点没命。那种记忆转世了也忘不掉。
林默看了她一眼。“你怕蛇?”
“不怕。”小舞说,但声音在发抖。
林默没有拆穿她。他把黑铁短棍换到右手,右手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跟着我。别走远。”
他们沿着那条倒伏的痕迹走了大约一刻钟。痕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两边的树枝被压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响着,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
林默突然抬手,示意小舞停下。
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二十步见方,地上的草被压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翻滚过。空地的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凹陷,凹进去大约半尺深,泥土被碾得光滑发亮。
空地的另一边,有东西。
那东西盘着,像一座小山。紫红色的鳞片在从树缝漏下来的光里反着暗光,像涂了一层漆。它的身体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盘起来的直径大约有一丈,头部埋在身体的中间,看不见。
但它已经感觉到了他们。
盘着的身体松了一下,鳞片微微张开,发出一阵“嘶嘶”的声音,像高压锅在漏气。
曼陀罗蛇。至少四百年的。
小舞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
那东西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抬起了头。它的头从盘着的身体中间升起来,三角形的,像个箭头。头上有一个紫黑色的花纹,形状像一朵曼陀罗花,在暗光里隐隐发亮。它的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像两颗琥珀,盯着林默和小舞的方向。
信子吐出来,又缩回去,又吐出来。红得发黑,分叉的,在空气中颤动,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在探路。
它在判断。
林默没有动。他看着那条蛇的眼睛,左手慢慢伸向身后,做了一个“退”的手势。小舞看见了,但没有退。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林默没有再打手势。他慢慢地把黑铁短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把左手换回右手。右手的布条又渗出了一层血,顺着棍子往下流,滴在地上。
曼陀罗蛇的身体开始往前伸。不是窜,是伸——像一根弹簧被慢慢拉开,身体的每一节都在拉长,鳞片一片一片地张开又合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它的头离地面大约两尺,嘴巴微张,能看到里面的獠牙,白色的,倒钩状的,牙尖上有液体在往下滴。
林默的呼吸慢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曼陀罗蛇的脖子往后缩了一点。那是要攻击的前兆——先把身体压缩,然后再弹出,速度会比正常快三倍以上。
林默认得这个姿势。
他握紧了短棍。
蛇动了。
不是窜,是弹。它的头从两尺高的位置,像一颗子弹一样弹射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嘴巴张开到最大,獠牙完全暴露,上下颚几乎成了一条直线,朝着林默的脖子咬过来。
林默没有躲。他往旁边斜跨了一步。
不是跑,是转——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转了四十五度。这一步不大,刚好让蛇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蛇的獠牙划破了他的衣袖,布条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蛇头飞过了。
但蛇的身体还在往前。
林默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的右手从下往上挥,黑铁短棍的尖端捅进了蛇的脖子——不是七寸,是下巴下面两寸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鳞片比其他地方薄,下面是大血管和气管交汇的地方。这是蛇的另一个要害,比七寸更致命,但更难打中,因为蛇在攻击的时候只会露出这个位置一瞬间。
短棍捅进去了。
不是打,是捅——短棍的尖端刺穿了蛇的下颌,从下往上,穿过舌头根部,刺进了上颚。蛇的嘴被短棍卡住了,合不上,也张不开。
曼陀罗蛇的身体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把林默带了起来。他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蛇头甩向空中。林默没有松手——他两只手攥着短棍,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树根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没有松手。
曼陀罗蛇的头在地上甩来甩去,像一条被钩住的鱼。它的身体在疯狂地翻滚,尾巴抽在地上,抽出一条一条的沟。鳞片被树根刮掉了几片,露出来的肉是白的,很快就红了。
林默被甩得在地上拖来拖去,后背、肩膀、膝盖,轮番撞在树根和石头上。他的右手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短棍往下流,流到蛇的嘴里,蛇的嘴里的血也在往外涌,两种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小舞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林默在地上被蛇甩来甩去,浑身发抖。
她想帮忙,但不知道能做什么。她没有武器,没有魂力,她的柔技对一条四百年的曼陀罗蛇没有任何用处。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骨片,骨片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她听见林默喊了一声。
不是“救命”,不是“帮我”。
是“别过来”。
小舞的脚钉在原地。
曼陀罗蛇的挣扎在变弱。不是它没力气了,是血在流。短棍捅穿了下颌和上颚,血从两个伤口同时往外涌,大血管被捅破了,止不住。蛇的血是冷的,但流在地上的时候是热的,冒着白气,把腐殖层烫得嘶嘶响。
蛇的身体慢慢地不滚了。尾巴还在抽,但抽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头已经抬不起来了,贴在地上,金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放大,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林默松开了手。
他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泥,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右手的布条已经没了——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被甩掉了,虎口的伤口裂得很开,能看到里面的嫩肉。
他走到蛇头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蛇的眼睛还在动。它还没死。
林默把短棍从蛇嘴里拔出来。短棍上全是血,滑腻腻的,握不稳。他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擦干净了,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条蛇。
“四百年。”他说,“够本了。”
他转身走向小舞。
小舞站在原地,浑身还在抖。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见林默走过来,把手里的骨片递给他。
林默接过骨片。骨片是烫的,烫得他的手心一哆嗦。他把骨片塞进腰后,拍了拍小舞的头。
“走吧。”
“去哪?”
“找水。蛇血会引来更多东西,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往林子的更深处走了。
林默走得很慢。不是他不想快,是腿有点不听使唤。刚才被蛇甩来甩去的时候,他的左腿膝盖撞在树根上,现在走路的时候膝盖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磨,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小舞走在他旁边,没有去扶他。她知道林默不喜欢被人扶。
“林默。”小舞突然说。
“嗯。”
“你为什么能打中蛇的那个位置?就是下巴下面两寸的地方。”
林默想了一下。“我看过。”
“看过?在哪里看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没有办法回答——他总不能说上一世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教过怎么杀蛇,教官拎着一条眼镜蛇,掰开它的嘴,指着下巴下面两寸的位置说“捅这里,大血管,一刀死”。
小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刚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林默蹲在溪边,把右手的伤口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伤口被水一冲,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血从虎口被水冲走,顺着溪水往下流,在清澈的水里拉出一条红色的带子,慢慢散开,越来越淡。
小舞蹲在他旁边,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了一条干净的布,递给他。
林默接过布条,把右手缠好,缠得很紧,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左手拉紧,打了一个结。缠完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疼。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小溪的两边是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叶飘在水面上,顺着溪水往下游漂。
“今晚就在这。”林默说。
他们在柳树下面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了一层干草和树叶。林默靠着一棵柳树坐着,小舞靠着他旁边的那棵。
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绿,然后变成了灰黑。鸟叫停了,虫鸣起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几千只,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布在风里抖。
小舞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她把眼睛闭上了。
林默没有闭眼。他看着头顶的柳枝在风里摇,看着星星从树叶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谁在天上戳了几个洞。
小舞突然开口了,闭着眼睛。
“林默。”
“嗯。”
“你是人吗?”
林默想了一下。“算是。”
小舞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叫‘算是’?”
“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人,有时候觉得不是。”
小舞看着他。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脸上有泥,有血,有淤青,但那双眼睛是清的,像溪水。
“你以前杀过东西吗?”小舞问。
“杀过。”
“杀过多少?”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的树叶,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很多。”他说。
小舞没有再问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她真的睡着了。
林默把骨片从腰后摸出来,握在手里。骨片是温的,温得刚刚好,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看着小舞睡着了的脸。她的眉毛皱着,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林默把那根黑铁短棍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