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带着小舞翻过城墙的时候,索托城的钟楼刚敲过十二下。
城外的路不好走。没有石板,没有路灯,只有一条被马车碾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更是看不见深浅。小舞的腿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了就发软,走慢了又怕被追上,步子忽快忽慢的,呼吸也乱。
林默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步子一直压着,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我们去哪?”小舞在后面问。
“猎魂森林。”
“去那干什么?”
“躲。”林默说,“诺丁学院回不去了。武魂殿的人明天一早就会去学院要人。大师和院长挡不住。”
小舞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路边的树哗哗响。秋天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她穿着单薄的衣裳,缩了缩脖子。
林默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头也没回,往后一递。
“穿上。”
小舞接过来,披在肩上。衣服上有林默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铁锈,像灰烬,像下雨天烧木头的那种烟味。她把衣服裹紧了,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开始往上走。土路变成了山路,碎石多了,坑也多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默从腰后摸出骨片。骨片是温的,发出一层很淡很淡的光,不是亮的,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光很弱,只能照见脚下两三步的距离,但足够了。
小舞盯着那块骨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一直带着它。”
“嗯。”
“从哪里来的?”
林默没有回答。小舞没有再问。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变得陡了。路两边不再是树,是石头,大块大块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林默停下来,等小舞跟上来,然后伸出手。
小舞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很硬,像握着一把铁。她攥住了,跟着他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快亮了。
山顶上有一块平地,不大,大概能站十几个人。平地的中间有一棵老松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被风拧过,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个老人的手背。
平地的另一边,是下坡的路。从那里下去,就是猎魂森林。
林默靠在那棵松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干,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小舞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你很累。”
“嗯。”
“你休息一会儿,我看着。”
林默看了她一眼。小舞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你会看什么?”林默问。
“有动静我会叫你。”
林默没有再说。他靠着松树,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但小舞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握着那块骨片,没有松开。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光线穿过树梢,一缕一缕地照在平地上。松针上挂着露水,风吹过来,露水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林默的脸上和肩膀上,他没有醒。
小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林默和醒着的林默不一样。醒着的林默是一把刀,冷的,硬的,碰一下会出血。睡着了的林默像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嘴唇有点干,鼻翼微微翕动,睫毛很长,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小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梦。她把手伸过去,想帮他拨开落在额头上的松针。手刚伸到一半,林默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手抓住了小舞的手腕。
力气很大,抓得小舞的手腕发白。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不对——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像是还困在梦里没出来。
“林默!”小舞喊了一声。
林默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小舞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抓着她的手,松开了。
“抱歉。”他说。
他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
“走吧。森林里天亮得早,现在进去,中午之前能走到深处。”
他们下了山。
猎魂森林的边缘是一片杂木林,树不大,稀稀拉拉的,地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没有路。林默从腰后抽出竹竿,在前面开路,把荆棘拨到两边,踩出一条窄窄的道。小舞跟在后面,衣裳被荆棘刮了好几个口子,她也不在乎。
走了大约一刻钟,树变大了。杂木林变成了针叶林,松树和杉树,一棵一棵的,高得看不见顶,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把天空遮住了,林子里暗沉沉的,像傍晚。地上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地毯上。
空气里有一股树脂的味道,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踩断的。
林默停了下来。
小舞也停了。她不用问为什么停——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从他们进入这片针叶林开始,林子里太安静了。鸟叫是有,但都是远处的,近处没有。连虫鸣都没有。
林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上。
地面在微微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根本感觉不到。震动的频率很均匀,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步子很大,走得很慢。
“有东西。”林默说。
“魂兽?”
“嗯。很大。”
小舞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是十万年魂兽转世,但那是上一世的事。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魂力连二十级都不到,如果遇到高级魂兽,她连跑都跑不掉。
林默站起来,把竹竿握在手里。
“别出声。跟着我走。”
他们往林子的深处走了大约两百步,震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地面在微微颤抖,松针在跳动,像是有鼓手在地底下敲鼓。
林默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了。他把小舞拉到树干后面,自己探出半个头,往震动的方向看。
林子里走过来一头熊。
不是普通的熊。它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四肢粗得像树干,爪子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它的毛是黑色的,但在脖子和胸口的位置,有一圈白色的毛,像一个围脖。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像动物的眼睛,像两团火。
小舞的呼吸停了一瞬。
“暗影魔熊。”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四千年魂兽。它怎么会在这?猎魂森林外围不应该有这种级别的魂兽。”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头熊走过来的方向,心里在算。那头熊不是路过的,它的方向很直,像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前爪着地的时候把泥土刨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
它在找东西。
林默看了看周围的树。他们躲的这棵树足够粗,能挡住那头熊的视线,但如果那头熊绕过来,或者它靠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或者别的什么——那就麻烦了。
“小舞。”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往后退,退到那棵倒了的树后面,趴下,不要动。”
“你呢?”
“我在这里。”
“你要干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他从腰后把骨片摸出来,塞进小舞手里。骨片是温的,比平时都温,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
“拿着。如果我喊跑,你就往东跑,不要回头。跑出这片林子,往山上走,找一个有水源的地方躲着。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来找你,你就自己去诺丁城,找赵铁衣,他会帮你。”
小舞握着骨片,手心出汗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快去。”林默说。
小舞咬了一下嘴唇,转身猫着腰,跑到那棵倒了的树后面,趴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默把竹竿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的呼吸在慢慢变慢,一下,两下,三下。心跳也在慢,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八十下,慢到五六十下,再到四十几下。这不是放松,这是蓄力。像一个弹簧被慢慢压下去,压到最底,不能再压了,然后——
那头熊停住了。
距离林默躲的那棵树大约三十步。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两下,然后转向林默的方向。它的眼睛是红的,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两盏灯。
它看见林默了。
不,它可能没看见——林默躲在树干后面,它的视线被挡住了。但它知道那里有什么。它的鼻子告诉它,那里有一个活的东西,很小,很弱,可以吃。
暗影魔熊张开嘴,露出黄色的獠牙。它的舌头很长,黑色的,在牙齿之间舔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
然后它冲过来了。
不是跑,是冲。四肢着地,身体压得很低,像一辆坦克碾过灌木丛。树干被它撞断,泥土被它刨飞,整片林子都在震。它冲过来的时候,空气被它带起一阵风,吹得林默的头发往后飞。
林默没有跑。
他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竹竿握在右手,重心下沉,右肩打开。他的眼睛盯着那头熊的胸口——那个白色的围脖下面,心脏的位置。
暗影魔熊距离他还有十五步。
林默把竹竿向后延伸到极限,整个人的身体像一张弓被拉满。他的右脚的鞋子在泥土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膝盖弯到几乎贴地,左臂伸直,五指张开,像在保持平衡。
那头熊距离他还有十步。
他捅了出去。
不是刺,不是挥,是捅——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竹竿的尖端。竹竿在空中发出一声尖啸,不是竹子破风的声音,是竹竿本身在颤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竹竿的尖端捅进了那头熊的胸口。
不是捅进肉里。是捅在白毛上。白毛很厚,很密,像一层钢刷。竹竿捅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木棍敲在湿牛皮上。熊的身体被这一捅震得顿了一下,冲势减了,但没有停。
林默被撞飞了。
他往后飞了五六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一棵树的树根,停了。他的手还握着竹竿,竹竿已经断了,断成三截,一截在他手里,两截飞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的右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被震伤了。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竹竿往下流,滴在地上。他的后背撞到树根的那一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棍子抡了一下。
暗影魔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白毛。白毛上面有一个印子,是竹竿捅出来的,一个圆形的凹坑,白毛被压进去了一截。没有血,没有伤口,连皮都没破。
熊抬起头,看着林默。它的眼睛更红了。
它张大了嘴,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像从地底下出来的,震得林默的耳膜发疼,震得树上的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林默撑着树根站了起来。他的右臂还在发抖,虎口的血还在流。他把断掉的竹竿扔掉,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小舞从倒了的树后面探出头,看见林默站在那头熊面前,浑身是泥,右手在滴血。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林默。
林默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头熊。
他的右手伸向身后——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竹竿断了,骨片给了小舞。他的手在身后空荡荡地握了一下,握了个空。
但他没有收回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重心下沉,右肩打开,右手虚握。
像一个握着枪的人。
暗影魔熊又冲过来了。这次更快,更猛。它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泥土飞起来,打在林默的脸上,生疼。
林默没有跑。他看着那头熊冲过来,看着它的胸口那个白毛的印子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把右手往前送。
没有竹竿。没有武器。只有拳头。
拳头砸在熊胸口的同一个地方——那个白毛被压凹的印子上。
“咚!”
声音不对。不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是拳头打在钢板上的声音,闷的,沉的,像寺庙的钟声。
熊的身体顿住了。
它的眼睛里的红光暗了一下。
然后它往后倒了。不是摔倒,是倒——四条腿发软,身体往前栽,像一座山塌了。它的头先着地,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泥土和松针被震得飞起来。
熊的胸口,那个白毛印子的位置,凹进去了。不是竹竿捅出来的那个浅浅的凹坑,是一个拳头大的、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砸进去的坑。白毛被血浸透了,血从白毛下面涌出来,顺着熊的肚子往下流,淌在松针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熊的腿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林默站在熊的面前,右拳还保持着打出去的姿势。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熊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虎口裂得更开了,能看到里面的肉。
他慢慢收回拳头。手指还能动,但疼得厉害。他把手垂下来,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松针上,和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小舞从树后面跑出来。
她跑得很急,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跑过来,站在林默旁边,看着地上那堆巨大的黑色的东西,又看着林默的手。
“你的手……”
“没事。”林默蹲下来,用左手撕了一块衣裳的下摆,缠在右手上,缠得很紧,血从布里面渗出来,很快就红了。他缠完了,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小舞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林默说,“在林子里跑不过熊。”
“你骗人。”小舞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它引过来的。”
林默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头熊。“这东西不是自己来的。”
“什么意思?”
“猎魂森林外围不会有四千年的魂兽。”林默说,“有人把它赶过来的。或者,有人把它放进来的。”
小舞的脸色变了。“武魂殿?”
“不一定。”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但这肯定不是巧合。我们的行踪,有人知道。”
他转身看着小舞。“骨片呢?”
小舞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骨片是烫的,烫得她的手心发红。林默接过来,骨片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然后暗下去了。
林默把骨片塞回腰后。“走吧。这里不能待了。”
“去哪?”
“林子更深处。熊死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我们要在它们来之前走。”
他们往林子深处走了。
林默走在前面,右手垂着,不能动了,他用左手拨开灌木和荆棘。左手不如右手灵活,拨得慢,有些粗的树枝要用身体去撞,撞得他闷哼了几声,但没有停。
小舞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左肩撞开一棵荆棘的时候,衣裳被刺钩住,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旧伤,也有新伤,新伤是刚才被熊撞的,青紫了一大片。
小舞看着那些伤,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走得更近了。紧跟在林默身后,一步都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