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死寂。
纸张落在茶几上,一声轻脆响,在众人耳畔反复回荡。
江父死死攥住真皮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素来威严沉稳的面容,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二十年信任,二十年倚重。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最亲近之人,从背后捅来的致命一刀。
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远胜商场任何一次落败。
饶是半生沉浮的商界枭雄,也险些当场失态。
“怎么……怎么会是他……”
江季航瘫坐在羊毛地毯上,浑身力气被抽空,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他无法接受。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接手新能源项目时鼎力扶持的张叔,
竟是一手将他、将整个江家推向深渊的幕后黑手。
往日慈祥和蔼的笑脸,此刻在脑海里扭曲成狰狞鬼影。
“畜生!”
江亦辰牙关紧咬,字字淬着刺骨杀意,从齿缝间挤出来。
胸腔怒火如火山喷发,看到调查报告的那一刻,理智早已绷到极限。
潜伏,伪装,背叛,欺瞒。
他不敢想象,江家上下为项目焦头烂额之时,那个张志远,是以何等看戏的心态,在一旁假意献策,冷眼旁观。
他陡然站直身躯,强压滔天怒意,声音沙哑看向江父:
“爸,我立刻带人控制张志远!逼他吐出所有内情!”
说着便掏出加密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就要拨通安全部门专线。
被愚弄的耻辱,被背叛的怒火,只让他想立刻揪出叛徒,撕碎那层伪善面具。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小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定力,硬生生止住他所有动作。
江亦辰猛地回头。
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清眸。
是江稚鱼。
她不知何时放下怀里的猫,静静立在一旁,轻轻摇头。
素净小脸不见愤怒,不见震惊。
只有一份远超年纪的冷静淡然。
仿佛这场足以倾覆江家的背叛风波,于她而言,不过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雨。
江亦辰正错愕不解之际,一道清晰冷静的心声,陡然在他与江父脑海同时炸响。
【抓人?现在就去?大哥这是被怒火烧昏头了?】
【抓了他有什么用?】
【张志远不过是苍穹资本推在台前的棋子、一条马前卒。】
【现在动手,除了打草惊蛇,让暗处对手察觉我们已经识破内鬼,别无用处。】
【苍穹资本最擅长切割弃子。一旦张志远暴露,他们会立刻斩断所有关联,抹净痕迹,把他定性成单独牟利的商业罪案。】
【随即再悄悄安插新的陌生内鬼进来,我们从此彻底两眼一抹黑。】
【往后暗处藏着谁、何时再捅刀子,我们连防备都无从做起。】
江亦辰动作彻底僵住。
高举的手机,瞬间重若千斤。
妹妹的每一句心声,都像一盆冰水从头浇落。
熊熊怒火瞬间被浇熄,只剩后背发凉的后怕。
是啊。
他只顾着泄愤抓人,却完全忽略了叛徒背后,那尊更庞大、更阴狠的幕后黑手。
江父也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怔怔望着一向被视作柔弱内向、需要呵护的小女儿。
这番话,如锋利手术刀,精准剖开众人被愤怒冲昏的思维误区,点破唯一稳妥、却最反人性的破局之路。
这份超脱情绪的绝对理智,这份长远布局的城府眼界,
就连久经风浪的他,方才都没能想到。
江稚鱼无视家人震愕的目光,纤细手指接过江亦辰的手机,指尖轻点,删掉即将拨出的号码。
再将手机放回他僵硬的掌心,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决断。
“大哥,从现在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明天照常去公司,照旧待他如常,甚至……要比从前更信任,更倚重他。”
这话一出,连江亦辰、江父、瘫在地上的江季航,全都满脸难以置信。
都已实锤是毁家叛徒,还要故作信任、刻意亲近?
光是同处一室,都让人生理性反胃,怎么演得出来?
江稚鱼目光转向落地窗外。
夜色沉沉,大海如墨,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心底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嘲弄,还有猎人静待猎物入套的从容兴奋,再度响起。
【一条已经暴露、却还浑然不觉的暗线,才是价值最大的棋子。】
【他甘愿当苍穹资本的耳目眼线,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借他当传声筒。】
【他们想偷看我们的底牌?可以。】
【我们正好借着他,喂过去一张精心编好的假底牌。】
江稚鱼缓缓转身,迎上父亲与两位哥哥复杂的目光。
声线依旧清淡,却稳稳掌控住全盘局势。
“爸,大哥,二哥。”
“演戏,会吗?”
客厅黯淡的水晶灯光缓缓流淌,落在少女清冷侧脸上,勾勒出一抹沉静又深不可测的弧度。
一场背叛掀起的倾覆风暴,没能击垮江家。
反倒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小小少女手中,悄然调转了航向,布下反杀之局。
翌日。
江氏集团总部,顶层。
电梯“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敞开。
江亦辰迈步走出,踏入通往私人办公室的专属走廊。
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迎面遇上下属,还如常颔首示意,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切看似和往日别无二致。
唯有他心底清楚,一场伪装入局、将计就计的棋局,已然正式开篇。